九月十六,辰時。
我在御書房等葉向高。
昨晚幾乎沒怎麼睡,腦子裡一直在轉那篇萬言書的內容。越想越覺得這個人不簡單——不是那種讀了幾本兵書就誇誇其談的書生,是真的下過功夫、做過研究、有自己獨立判斷的人。
王福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萬歲爺,葉向高到了,在殿外候著。
我聽到殿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節奏很穩,不像是緊張的人會有的步伐。這讓我有些意外——一個七品編修第一次入宮面聖,居然不緊張?
葉向高走進來的時候,我仔細打量了他一番。
三十五六歲的年紀,中等偏瘦的身材,面容清癯,顴骨有些高,下巴上留著一縷不長的鬍鬚。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官服,乾淨整潔,但明顯不是新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兩顆被擦亮的黑石子,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帶著一種沉靜的銳利。
臣翰林院編修葉向高,叩見陛下。他跪下去的時候動作很標準,膝蓋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不輕不重。
起來吧。我指了指書案對面的椅子,
葉向高謝了恩,站起來,走到椅子前面,但沒有立刻坐下。他微微欠了欠身,然後才坐下去,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筆直。
這個細節讓我暗暗點頭。不卑不亢,有禮有節。不像有些官員見了皇帝就跟見了鬼似的,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也不像有些人故作鎮定,其實緊張得手心全是汗。葉向高是真的鎮定,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穩。
你的萬言書,朕看了。我開門見山,沒有寒暄。
臣惶恐。葉向高微微低頭,但聲音很穩,不急不緩,像是每個字都經過了仔細的稱量。
別惶恐,朕叫你來不是為了治你的罪。我靠在椅背上,朕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臣知無不言。
第一個問題。我盯著他的眼睛,你一個翰林院的編修,怎麼會知道那麼多前線的軍事情報?日軍的兵力部署、後勤補給線、糧草儲備——這些東西連兵部的人都不一定清楚,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葉向高沒有猶豫,直接回答:回陛下,臣的訊息來源有三。其一,邸報。兵部發往各衙門的邸報中雖然不涉及機密,但臣仔細研讀了過去一年所有與朝鮮戰事相關的邸報,從中推算出了日軍的大致兵力和部署。其二,朝鮮使臣。朝鮮使臣來京時,臣曾以私人身份拜訪,向他們瞭解了前線的實際情況。其三,臣在福建老家有幾位做海商的同鄉,他們的船經常往來於朝鮮和日本之間,臣從他們的書信中獲取了一些日軍後勤方面的資訊。
我的眉毛挑了一下。
邸報、朝鮮使臣、海商——三個完全不同的資訊渠道,交叉驗證。這個人不是在書齋裡閉門造車,他是真的在做情報分析。
你一個編修,為什麼要花這麼大功夫去研究朝鮮戰事?我追問。
葉向高沉默了兩秒。御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和遠處隱約的人聲。
回陛下。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我,臣是福建人。福建沿海,倭患之苦,臣自幼親眼所見。臣五歲那年,倭寇襲擊福清,臣的叔父死於那場劫難。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發白。
臣研究朝鮮戰事,不是為了邀功,不是為了升官,是因為臣知道——如果這場仗打不贏,倭寇還會再來。下一次來的時候,死的不只是臣的叔父,可能是臣的兒子、臣的孫子。
御書房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這個回答比任何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有說服力。
第二個問題。我換了個話題,你在萬言書裡說僅以天威震懾群臣,非長久之計。這話說得很直,朕想聽你展開說說。
葉向高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直接問這個。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拱手道:陛下恕臣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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