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園的一角,幾棵老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耷拉著腦袋。一隻知了趴在樹幹上拼命地叫,嗡——嗡——嗡——,叫得我太陽穴突突地跳。
降書的事,先不要聲張。我背對著沈煉說,等德川家康正式派使團來京城呈遞降表,再公之於眾。在此之前,暗衛繼續監控德川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和其他大名之間的聯絡。
還有——松田半兵衛的身份絕對不能暴露。他是我們在德川身邊最重要的棋子,將來還有大用。
臣明白。
沈煉起身告退,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輕得幾乎聽不到。
我重新坐回御案前,把降書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降書的最後一段是這樣寫的:家康願以日本全境之金銀銅鐵,歲貢大明,以表臣服之誠。願大明天子恩准,許日本保留國號,許家康代天子治理日本,世世代代,永不背叛。
保留國號,代天子治理。
這是德川家康的底線,也是我願意給他的條件。
滅掉日本的國號,設行省,派流官——這種做法看起來痛快,但實際上是最蠢的選擇。日本有幾千萬人口,語言不通,文化不同,你派多少流官都管不過來。不如留著德川家康當一個提線木偶,讓他替我管理日本,我只需要控制他就行了。
控制一個人,比控制一個國家容易得多。
尤其是當這個人以為自己還在做主的時候。
我拿起毛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了幾個字:德川家康之降書,朕已閱。其誠可嘉,其意可納。著德川家康遣使入京,呈遞降表,朕當面受之。
寫完之後我看了看,覺得語氣還不夠。又在後面加了一句:日本之事,朕自有安排。德川家康但安其心,勿憂勿懼。
勿憂勿懼四個字,是寫給德川家康看的,也是寫給日本所有大名看的。意思是——你們投降了,朕不會趕盡殺絕,朕是來當老大的,不是來滅族的。
王福進來收拾茶具的時候,看到我在笑。
萬歲爺心情好?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把寫好的旨意遞給他,把這個送到兵部,讓他們安排使團接待的事宜。德川家康的使團大概一個月後到京城,規格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按藩屬國使臣的標準來。
奴婢明白。王福接過旨意,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萬歲爺還有吩咐?
讓御膳房準備一桌好菜,今晚朕要喝兩杯。
王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奴婢這就去安排。
他走了之後,御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但我已經不覺得吵了。
德川家康寫了降書。日本的事,快要了結了。
從萬曆二十年豐臣秀吉渡海入侵朝鮮,到現在萬曆二十三年德川家康寫下降書——三年。三年的時間,大明打贏了一場跨海戰爭,收服了一個島國,即將把整個東亞納入自己的版圖。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這三年裡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銀子,耗了多少心血——只有我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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