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四年八月初九。
訊息是阿七親自送來的。
他從日本趕回來,一路換了三次快馬,到北京的時候滿身塵土,嘴唇乾裂,但眼神依然冷得像刀。他身上帶著一股馬汗和海風混合的氣味,濃烈得嗆鼻,但他自己似乎毫無察覺。
薩摩藩起兵了。
我放下手裡的奏摺,示意他繼續說。
八月初三,島津義弘在鹿兒島城豎旗,糾集武士三千餘人,打出尊皇攘夷的旗號。初五,長州毛利輝元響應,出兵兩千。初七,土佐長宗我部盛親起兵一千五百。三路叛軍合計近萬人,正在向大阪方向集結。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唸一份軍事報告。沒有多餘的形容詞,沒有個人判斷,只有事實和數字。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指尖觸到桌面的聲音很輕,篤篤篤的,在安靜的御書房裡卻格外清晰。
德川呢?
德川家康退守江戶,請求大明出兵協助鎮壓。阿七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他的親筆信。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信紙是上好的和紙,摸起來柔軟細膩,帶著一絲淡淡的草木香。德川家康的字寫得很工整,漢文措辭也很得體,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慌張。他說叛軍勢大,自己手裡只有五千人,不敢輕舉妄動,懇請天朝速速發兵。
我把信放下,笑了。
他是真慌還是裝慌?
阿七想了想,說:七分真,三分裝。叛軍確實來勢洶洶,但德川手裡不止五千人。他至少還能調動一萬五千人的兵力。他不動,是想讓大明先出手,這樣他就不用背鎮壓同胞的罵名。
聰明。我說,但朕不介意替他背這個罵名。朕本來就是外人,多一個罵名少一個罵名無所謂。
我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日本地圖前。
這張地圖是暗衛繪製的,比日本人自己畫的精確十倍。每個藩的兵力、糧草、城防,都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得清清楚楚。燭光照在地圖上,那些紅色和藍色的小旗投下細碎的影子,像是棋盤上的棋子。
薩摩在九州南端,長州在本州西端,土佐在四國。三家雖然號稱聯合,但地理上並不相連,中間隔著大片已經服從廢藩令的領地。
他們的聯絡線是什麼?我問。
海路。阿七說,島津義弘派了十幾條船在瀨戶內海來回跑,傳遞訊息和物資。
水師呢?
駐日水師在對馬海峽,沒有進入瀨戶內海。
我皺了皺眉。駐日水師的指揮官是鄧子龍的副將陳璘,這個人打仗還行,但政治嗅覺差了點,沒有主動封鎖叛軍的海上聯絡線。
傳令陳璘,立刻率水師進入瀨戶內海,切斷三藩之間的海上聯絡。我說,同時傳令駐日陸軍,向大阪集結,等朕的命令。
阿七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叛軍內部,我們的人還在嗎?
阿七回過頭,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這是他極少有的表情變化。那一絲笑意轉瞬即逝,快得像燭火被風吹了一下。
都在。島津義弘的貼身侍衛裡有兩個是我們的人。毛利輝元的軍師,是我們三年前安插進去的。長宗我部盛親的糧草官,也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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