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年七月。
蘇州的情況在惡化。
七月初的奏報說,失業織工已經從三千人增加到了五千人。不只是蘇州——杭州、南京、湖州的手工作坊也在大批倒閉,失業工匠湧入城市街頭。
南京的情況最嚴重。
南京是大明的陪都,也是江南絲織業的重鎮。城裡原本有上千家絲織作坊,僱傭了數萬名織工。蒸汽工廠的訊息傳來之後,雖然南京還沒有建成工廠,但恐慌已經蔓延開了。
織工們不是傻子。他們聽說了蘇州的事——一座工廠頂五百個人,作坊紛紛倒閉,織工流落街頭。他們知道,同樣的事情遲早會發生在南京。
恐慌比工廠來得更快。
一些作坊主提前關閉了作坊——與其等著被工廠碾壓,不如趁早收手,把銀子留著轉行。織工們一夜之間失去了工作,連遣散費都沒有。有的作坊主半夜捲了銀子跑了,第二天織工們來上工,發現作坊大門緊鎖,門上貼著一張的告示。
更糟糕的是謠言。
有人在茶館裡散佈訊息,說皇帝要用鐵怪物取代所有人蒸汽機是妖物,會吃人工廠裡的織機是鐵做的,織出來的布穿在身上會得病。
這些謠言荒唐可笑,但對於那些剛剛失去工作、惶恐不安的人來說,荒唐的謠言比理性的解釋更有說服力。
因為謠言給了他們一個敵人——蒸汽機。
有了敵人,恐懼就變成了憤怒。
七月十五,南京知府的加急奏報送到了我的案頭。
……城中失業織工及其家眷約萬餘人,聚集於城南織造局門前,要求官府禁止蒸汽工廠。人群情緒激動,有人高喊砸鐵怪物之口號。臣已調集衙役維持秩序,但人數懸殊,恐難持久。懇請陛下速速示下……
萬餘人。
我放下奏報,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蟬鳴聲,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煩。七月的北京熱得像蒸籠,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悶熱潮溼的味道。汗水從後背滲出來,把裡衣粘在了皮膚上。
萬餘人聚集在織造局門前,要求禁止蒸汽工廠。這不是普通的請願——這是一場即將爆發的騷亂。
王福。
奴婢在。
傳葉向高、戶部尚書、兵部尚書,即刻到御書房議事。
半個時辰後,三個人到齊了。
葉向高的臉色很凝重。他已經看過了南京的奏報——作為內閣首輔,所有加急奏報都會先經過他的手。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字,嘴唇抿得很緊。
陛下,南京的情況不容樂觀。他開門見山,不只是南京,蘇州、杭州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失業工匠聚集街頭,茶館裡謠言四起,民間怨氣很重。
朕知道。我說,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戶部尚書楊俊民第一個開口:陛下,臣以為應該暫停工廠制度的推行。至少在安置好失業工匠之前,不應該再建新的工廠。
暫停?我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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