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可以做一件前世的英國人花了一百年才做到的事——從一開始就立法保護勞工。
不是因為我比英國人更善良,而是因為我有四百年的歷史教訓做參考。我知道如果不管,會發生什麼——工人起義、社會動盪、革命。這些東西比汙染更可怕,因為它們會動搖帝國的根基。
我拿起硃筆,在熊廷弼的奏摺上批了一段話:
準。著廷弼先行擬定條例,在兩廣試行。條例須包含以下內容:一、工人每日勞作不得超過十個時辰;二、工坊須按月足額髮放工錢,不得拖欠剋扣;三、工人因工傷殘者,工坊須承擔醫藥費用並給予撫卹;四、工人因工死亡者,工坊須賠償其家屬白銀五十兩;五、十四歲以下幼童不得進入工坊勞作。
寫完之後我又看了一遍。
五十兩銀子。一條人命,五十兩銀子。
太少了。
但這是這個時代能接受的數字。定得太高,工坊主們會集體抵制,條例就成了廢紙。先從五十兩開始,以後再慢慢漲。
我又加了一句:此條例為試行,一年後視效果修訂。廷弼可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調整,但底線不可突破。
硃筆擱下的時候,筆尖在硯臺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我看著那行硃紅色的字跡,墨色鮮亮,像是用血寫成的。
這份條例,後來被稱為萬曆勞工令。
它是大明歷史上第一部勞工保護法令,也是這個時空裡第一部勞工保護法令。比前世英國的《工廠法》早了兩百多年。
當然,法令是一回事,執行是另一回事。
熊廷弼在兩廣推行勞工令的時候,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工坊主們聯名上書,說勞工令會增加成本、降低利潤、影響產出。有幾個膽大的甚至直接找到熊廷弼,當面質問他:大人,您這是要逼我們關門嗎?
熊廷弼的回答很簡單:關門也行。本督幫你們關。
然後他真的關了三家拒不執行勞工令的工坊。關門那天,工坊的大鐵門被官兵用鐵鏈鎖上,嘩啦啦的鐵鏈聲在街巷裡迴響,圍觀的工人們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有個老工人蹲在牆根底下,抹著眼淚跟旁邊的人說: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當官的替咱們說話。
訊息傳開之後,其他工坊主老實了。
不是因為他們良心發現,是因為他們怕熊廷弼。這個人說到做到,從不含糊。跟他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
十一月,熊廷弼的年終報告送到了京城。
臣到任半年,兩廣工坊產值增長三倍,稅收增長兩倍。勞工令試行兩月,工人逃亡率下降六成,工傷事故減少四成。廣州、佛山已成南方工業重鎮,絲綢、瓷器、鐵器透過海路銷往南洋、印度、波斯,月入白銀十萬兩以上。
月入白銀十萬兩。
這個數字讓我眼前一亮。
十萬兩白銀,一年就是一百二十萬兩。這筆錢足夠養活一支萬人規模的遠征軍。如果產量繼續增長,兩三年之後,南方的工業收入就能覆蓋遠征歐洲的大部分軍費。
我放下摺子,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十一月的京城,天黑得很早,不到酉時天就擦黑了。遠處的宮牆上掛著燈籠,橘黃色的光在風中搖晃,像是一隻只半睜半閉的眼睛。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乾燥的寒意,我不自覺地裹緊了身上的貂裘。炭盆裡的炭火燒得通紅,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氣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南方的工業,終於起步了。
雖然問題很多,雖然代價不小,但方向是對的。
方向對了,剩下的就是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