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八年四月，國內的奏摺像雪片一樣飛過來了。
不是一般的奏摺——是加急的、八百里加急的、恨不得把字刻在炮彈上射過來的那種。電報房的譯員一天到晚不停地抄寫，銅製電鍵敲得噼啪作響，像是一群啄木鳥在瘋狂地啄樹幹。抄完一份遞上來，還沒看完下一份又來了。那些薄薄的電報紙摞在一起，散發著油墨和汗水混合的酸澀氣味，每一張都帶著國內焦灼的溫度。
我坐在艙房裡，面前堆了一尺多高的電報抄件，每一份都在說同一件事——錢不夠了。艙房的窗戶半開著，地中海鹹腥的海風吹進來，把最上面幾張電報紙吹得嘩嘩作響。我用鎮紙壓住，繼續往下看。前世我在公司做專案經理的時候，最怕看到的就是財務部發來的預算超支郵件，沒想到穿越成了皇帝，這種噩夢不但沒消失，反而放大了一萬倍。
戶部尚書趙世卿的奏摺最長，也最直白。他在奏摺裡列了一張表，把遠征軍的開支算得清清楚楚：
……遠征軍每月糧草消耗折銀十二萬兩，彈藥消耗折銀八萬兩，戰艦維護折銀五萬兩，將士餉銀十五萬兩，隨軍民夫工匠工錢三萬兩，補給船隊運費十萬兩，合計每月五十三萬兩。遠征至今已逾一年半，累計支出已達九百餘萬兩，佔國庫年收入四成有餘。若繼續以此速度消耗，國庫將在一年內見底……
我把奏摺放下，揉了揉太陽穴。指尖按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裡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像是有個小錘子在裡面敲。
四成。國庫收入的四成都砸在了遠征上。這個數字比我預想的要高——我原本以為三成就夠了，但地中海的消耗戰把成本推高了整整一成。前世讀歷史的時候，我記得西班牙帝國就是被無休止的戰爭拖垮的，菲利普二世打了半輩子仗，最後國庫空空如也，連士兵的軍餉都發不出來。現在我走的路，和他何其相似。這個念頭讓我後背一陣發涼，像是有人往我脊樑骨上澆了一瓢冷水。
萬歲爺，方閣老的電報。王福又遞上來一份。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大概是看出了我的臉色不好。電報紙遞到我手裡的時候還帶著體溫，王福的手指微微發抖——他雖然不識幾個字，但國庫見底這四個字他是認得的。
方從哲。內閣首輔。這個人平時說話滑不溜手，從來不得罪人，但這次的電報措辭異常強硬：
……臣冒死直言，遠征已超出國力承受極限。江南商稅加徵三成，商人怨聲載道，已有數家大商號關門歇業。兩淮鹽稅亦已透支明年份額。若再不控制開支，恐生內亂……
內亂。方從哲用了這個詞。這個老狐狸從來不說重話，他說，意思就是已經有苗頭了。我認識方從哲這麼多年，他是那種能把你要完蛋了形勢尚有可為的人。現在他連冒死直言都用上了，說明國內的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峻。
我把電報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地中海的藍天白雲，陽光燦爛得刺眼，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層碎金子。遠處有幾艘補給船正在靠港，桅杆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隱約能聽到水手們喊號子的聲音。這一切和國內那些焦頭爛額的奏摺形成了荒誕的對比——外面是藍天碧海，桌上是山窮水盡。
王福。
奴婢在。
給方從哲回電——朕知道了。著戶部再從江南商稅中撥銀五十萬兩充軍費，分三個月徵收。另外，告訴方從哲，遠征是國策，不容動搖。讓他想辦法開源，而不是跟朕哭窮。
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穩得連自己都覺得像是在演戲。王福應了一聲，退下去擬電報了。他的腳步聲在木質甲板上咚咚地響，越來越遠，最後被艙門關上的吱呀聲截斷。
我繼續站在窗前，心裡卻在翻江倒海。
方從哲說得對。遠征的開支確實太大了。但我不能停——不是不願意停，是不能停。我已經打下了西班牙和義大利，如果現在撤軍，這些地方立刻就會反叛。到時候不但前功盡棄，還會讓歐洲人看到大明的軟弱，以後再想打就更難了。前世看過一個紀錄片，說的是拿破崙遠征俄國，去的時候六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回來的時候只剩幾萬殘兵。我不會犯他那樣的錯誤，但我也不能假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騎虎難下。
這四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隻趕不走的蒼蠅。我伸手摸了摸窗框，石頭的窗框被太陽曬得發燙，粗糙的表面硌著我的手掌，那種微微的刺痛反而讓我清醒了一些。
下午，又來了一批奏摺。這次不是戶部的，是兵部的。
兵部尚書的奏摺說，遠征軍的兵員補充跟不上了。出發時十萬人，一年半下來戰死、病死、傷殘、逃亡，減員已超過一萬五千人。國內徵兵困難，因為百姓都知道遠征軍去的是萬里之外的蠻荒之地，九死一生，沒人願意去。奏摺的末尾還附了一份各省徵兵完成率的表格，最高的也不過六成，最低的只有兩成——那是雲南，本來就地廣人稀，還要往萬里之外送人，老百姓跑得比兔子還快。
徵不到兵？我皺了皺眉。
陳九站在一旁，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國內的衛所兵不願意來，募兵也招不滿。兵部上個月只送來了兩千人，還有一半是老弱病殘。
他說這話的時候，艙房外面傳來一陣操練的號令聲，隱約夾雜著鐵甲碰撞的哐當聲。那是駐紮在港口的守備營在操練，聲音從海風裡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迴響。
我沉默了。
十萬人的遠征軍，減員一萬五，補充兩千，淨減一萬三。照這個速度，再打一年，我的軍隊就只剩七萬人了。七萬人，要守住整個伊比利亞半島和義大利半島，還要繼續北上打法蘭西——兵力根本不夠。前世玩過一個叫全面戰爭的遊戲，裡面有個概念叫帝國過度擴張，擴張太快就會到處叛亂、兵力不足、經濟崩潰。現在我就是那個過度擴張的玩家，只不過這不是遊戲，沒有存檔讀檔的機會。
陳九，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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