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八年七月,我和陳九的關係變得越來越微妙。
不是壞的那種微妙——是一種超越了君臣關係的、近乎知己的微妙。在整個遠征軍中,陳九是唯一一個敢在我面前說真話的人。其他將領要麼唯唯諾諾,要麼拐彎抹角,只有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從來不看我的臉色。
這讓我既欣慰又不安。
欣慰的是,我身邊終於有了一個說真話的人。不安的是,他說的真話往往不是我想聽的。前世我當工程師的時候,最怕的就是那種只報喜不報憂的下屬——等你發現問題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所以我一直在找一個敢說真話的人,找了二十年,終於在陳九身上找到了。但說真話的人往往也是最讓人不舒服的人,這是一個悖論。
那天晚上,我又把他叫到艙房裡密談。這已經成了慣例——每隔三五天,我就會找他單獨聊一次,從軍事部署聊到後勤補給,從歐洲局勢聊到國內政治,有時候一聊就是大半夜。艙房裡的油燈被調到最亮,燈光在艙壁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暈。桌上攤著地圖和文書,茶壺裡的水已經續了三遍,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茶香,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海風的鹹味。
陳九,你覺得法蘭西能打下來嗎?我問他。
他坐在我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但沒喝。他喝茶的習慣很奇怪——總是端著杯子,但很少真的喝,像是在用茶杯暖手。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長,指節粗大,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茶杯裡的熱氣嫋嫋升起,在他的臉前面散開,模糊了他的輪廓。
能打。他說,但代價很大。
多大?
至少損失兩萬人。法軍的戰鬥力遠超西班牙,孔代親王用兵老辣,不是好對付的。而且法國的縱深比西班牙大得多,就算打下巴黎,南部和東部的抵抗也不會停。
我沉默了。兩萬人。遠征軍一共十萬人,減去之前的損失,現在只剩八萬多。再損失兩萬,就只剩六萬了。六萬人要守住整個西歐,兵力捉襟見肘。前世我做過工程預算,知道一個道理——預算永遠不夠用,實際花費永遠比預估的多。打仗也一樣,陳九說兩萬,實際上可能是三萬、四萬。
有沒有辦法減少損失?
陳九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不打。
我看著他,沒說話。
陛下,末將說句不中聽的。他的聲音沒有升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是用刀刻出來的,陛下的征服欲太盛了。打下西班牙和義大利已經夠了,再打法蘭西,是貪。貪心不足蛇吞象,遲早要出事。
艙房裡安靜了。窗外傳來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譁——譁——譁——,一下一下的,節奏沉穩而永恆,像是大海在呼吸。油燈的火苗在微風中晃動,影子在艙壁上跳來跳去,像兩個無聲的舞者。
你說朕貪?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自己知道,這種平靜是壓出來的。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木頭的紋路硌著掌心,有一點疼。
陳九看著我的眼睛,沒有迴避,陛下從朝鮮打到日本,從日本打到南洋,從南洋打到印度,從印度打到歐洲。每打下一個地方,陛下就想打下一個。這不是戰略,是癮。
癮。
這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因為他說得對。
我確實上癮了。每一次征服帶來的快感,比任何東西都強烈。當敵人的城牆在我的炮火下崩塌,當敵人的國王跪在我面前求饒,當大明的龍旗在異國的土地上升起——那種感覺,像是一杯烈酒,喝下去渾身發熱,但喝完之後更渴。前世我是個普通的工程師,一輩子最大的成就不過是主持了幾個橋樑專案。但穿越之後,我成了皇帝,成了征服者,成了改變世界的人。這種從螻蟻到巨人的落差,讓我對權力和征服產生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望。
我想要更多。永遠想要更多。
陳九。我說,聲音很低,你是第一個當面說朕有癮的人。
末將知道。
你不怕朕殺你?
他說,但末將更怕陛下走上一條回不了頭的路。
我沉默了很久。艙房裡只有油燈的噼啪聲和窗外海浪的聲音。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圈,指甲刮過木頭的紋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遠處傳來換崗的號角聲,低沉而悠長,在夜色中迴盪了很久才消散,像是一聲嘆息被風吹散在了大海上。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鹹溼的涼意,吹得油燈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差點滅了。
。人的話真說個一要需邊朕,了說於終我。你殺會不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