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陳九叫來,把教皇的事告訴了他。
艙房裡的油燈換了新的燈芯,火苗比白天亮了一些,但依然不夠明亮。陳九坐在我對面,臉上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硬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服,領口處有一塊不太明顯的油漬——他大概是從軍械庫直接過來的。
陳九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意料之中。
你早就知道?
不是知道,是猜到了。他的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教皇是全歐洲天主教徒的精神領袖,他不可能真心臣服於一個異教徒皇帝。他籤協議只是權宜之計,等他覺得時機成熟了,一定會反。
那你為什麼不提醒朕?我的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悅。
末將提醒過。陳九看著我,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上個月末將說過,教會的煽動在抵消懷柔政策的效果。陛下當時說了一句該死的神父,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我愣了一下。他說得對,我確實說過那句話,然後就沒有下文了。我當時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游擊隊和補給線上,忽略了教會這個更深層的問題。那天我正在看前線的戰報,一份接一份,看得頭昏腦漲,陳九的提醒被我當成了耳旁風。
朕疏忽了。我承認,聲音有些乾澀。
陛下不是疏忽,是不想面對。陳九的聲音沒有升高,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人,教會的問題不是軍事問題,是文明的問題。陛下可以用火炮打敗他們的軍隊,但打不敗他們的信仰。一千多年的信仰,不是幾門炮就能摧毀的。
我沉默了。
他說得對。信仰這個東西,是我最不擅長對付的。我前世是個工程師,相信的是資料和邏輯。橋樑的承重、隧道的坡度、混凝土的配比——這些東西都有標準答案,算對了就是對了,算錯了就是錯了。但信仰不講資料,不講邏輯,它講的是一種超越理性的力量——你可以嘲笑它,但你不能忽視它。前世我是個無神論者,到了這個時代依然是。但我不得不承認,信仰的力量比我想象的要強大得多。它能讓一個農民放下鋤頭拿起刀槍,能讓一個母親把兒子送上戰場,能讓一個人笑著走向死亡。這種力量,不是火炮能對抗的。
那你說怎麼辦?我問,手指不自覺地揉著太陽穴。一整天的壞訊息讓我的頭隱隱作痛。
兩個字——時間。陳九說,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早就涼了,但他似乎不在意。信仰不是一天建立的,也不是一天能摧毀的。陛下需要的是時間——用幾十年、甚至幾代人的時間,慢慢地改變他們。開放貿易,推廣教育,讓他們接觸大明的文化和思想。等他們的下一代、下下一代長大了,信仰自然就淡了。
幾十年?我苦笑了一聲,朕等不了幾十年。
我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就算老天爺開恩讓我活到七十,也只剩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夠改變一個文明的信仰嗎?前世的歷史告訴我,不夠。基督教在羅馬帝國紮根用了三百年,伊斯蘭教在中東擴張用了一百年。我想用二十年改變歐洲的信仰,簡直是痴人說夢。
所以末將說,陛下的征服欲太盛了。陳九的聲音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從茶杯上移開,落在我臉上,那目光裡沒有指責,只有一種淡淡的憂慮。
又是這句話。
我沒有接話。艙房裡安靜了很久,只有窗外海浪的聲音和遠處軍營裡隱約傳來的號角聲。號角聲低沉而悠長,在夜風中斷斷續續的,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呻吟。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味和艙房裡木頭的陳舊氣息,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我已經習慣了。三年了,這股味道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行了,你去吧。我揮了揮手。
陳九站起來,朝我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勢和來的時候一樣,腰板挺得筆直,步伐沉穩有力,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門開了又關上,一陣夜風趁機溜了進來,帶著十月地中海特有的涼意,吹得油燈的火苗猛地一晃。
我一個人坐在艙房裡,盯著桌上那份教皇通諭的抄件,心裡五味雜陳。紙上的拉丁文字跡工整而優美,每一個字母都寫得一絲不苟——這是教廷書記官的手筆,專業、冷靜、不帶一絲感情。但這些優美的字母組合在一起,說的卻是要把我趕出歐洲、趕回東方去。
合天下為一家,止干戈於永世。
我的軍旗上寫著這句話。但現在,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個笑話。我連一個教皇都搞不定,還談什麼合天下為一家?前世有句話說得好——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我的理想是統一世界,現實是一個穿白袍子的老頭髮了一紙通諭,就能讓我的佔領區雞犬不寧。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冷冷的,像一層薄薄的霜鋪在桌面上。遠處的教堂鐘聲響了,沉悶而悠長,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嘲笑我。那鐘聲穿過夜色,穿過海風,穿過軍營裡此起彼伏的鼾聲,一直傳到我的耳朵裡,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當——當——當——
我數了數,十二下。午夜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教皇的聖戰,也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