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三年八月。
從多佛爾到倫敦，一百多公里的路，陳九走了整整一個月。
不是因為路遠，是因為英國人的抵抗太頑強了。
每一個村莊、每一座橋樑、每一片樹林，都可能藏著英軍的伏兵。英國人不像法蘭西人和日耳曼人那樣在正面戰場上和大明硬碰硬——他們學聰明了，用的是游擊戰術。
這讓我想起了前世讀過的那些抗日戰爭的故事。地道戰、地雷戰、麻雀戰——中國人民用這些戰術把裝備精良的日本鬼子打得焦頭爛額。現在風水輪流轉，英國人用同樣的戰術來對付大明軍隊。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只是角色互換了。
白天，大明軍隊沿著大路推進，看不到一個英國兵。路兩邊的村莊空空蕩蕩，房門大開，鍋灶還是溫的，灶臺上的鐵鍋裡甚至還留著半鍋沒吃完的燕麥粥，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但人都跑了。雞籠裡的雞還在咯咯叫，牛棚裡的牛還在哞哞地反芻，只有人不見了。這種空蕩蕩的寂靜比槍炮聲更讓人不安。
到了夜裡，英軍就從四面八方冒出來。
他們穿著深色的衣服，臉上塗著泥巴，在黑暗中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接近大明的營地。然後突然開槍、放火、扔手雷，打完就跑，消失在夜色中。槍聲在夜空中炸響，噼啪噼啪，像是有人在放鞭炮。火光照亮了營地的一角，士兵們從睡夢中驚醒，抓起武器就往外衝，但等他們衝出帳篷，英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只留下幾具屍體、幾處火堆，和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
陳九的電報一天比一天焦躁。
英軍在倫敦外圍構築了三道防線。第一道在坎特伯雷，利用城牆和教堂作為據點；第二道在梅德斯通，利用河流和丘陵地形；第三道在格林威治，緊靠泰晤士河南岸。每一道防線都有正規軍和民兵混合防守，總兵力約五萬人。
五萬人。
英國動員了全部的力量。正規軍、民兵、志願者，甚至連大學生和教會的修士都拿起了武器。德雷克二世在倫敦發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說，號召所有英國人為了上帝、為了國王、為了英格蘭而戰。
這篇演說的效果是驚人的。
暗衛報告說，演說之後，倫敦的徵兵站前排起了長隊。老人、少年、甚至女人都來報名參軍。一個七十歲的老兵拄著柺杖來到徵兵站，說他在伊麗莎白女王時代就打過西班牙人，現在要再打一次東方人。
我讀到這段報告的時候，心裡五味雜陳。這個七十歲的老兵讓我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部英國電影——《至暗時刻》，丘吉爾在地鐵裡遇到的那些普通倫敦市民，他們的眼神里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不屈。英國人骨子裡有一種倔強，這種倔強讓他們在最絕望的時候也不會放棄。
英國人的抵抗意志，遠超其他歐洲國家。
法蘭西人在巴黎陷落後就基本放棄了正面抵抗，只剩下零星的游擊隊。日耳曼人更是一盤散沙，各邦國各自為戰，很快就被各個擊破。西班牙人雖然頑強，但國力衰弱，撐不了多久。
但英國不一樣。
英國是一個島國，有著強烈的民族認同感和自豪感。他們打敗過西班牙無敵艦隊，建立了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殖民地遍佈全球。他們不相信自己會被征服——尤其是被一個來自東方的帝國征服。這種自信深入骨髓，不是幾場敗仗就能打掉的。
陳九在推進過程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難。
坎特伯雷之戰打了五天。英軍利用坎特伯雷大教堂作為核心據點，在教堂周圍構築了密密麻麻的工事。陳九不想炮轟教堂——那是基督教世界最重要的聖地之一，炸了它等於把所有基督徒都推到對立面。但不炸教堂就攻不下坎特伯雷。
這個兩難讓我想起了前世美軍在伊拉克的困境——你不能炸清真寺，但敵人偏偏躲在清真寺裡。宗教建築是最好的盾牌，因為進攻方不敢動它，而防守方可以肆無忌憚地利用它。
最後陳九選擇了圍而不攻，切斷了坎特伯雷的補給線，餓了英軍三天之後，守軍才投降。投降的時候，英軍士兵一個個面黃肌瘦，嘴唇乾裂，走路都打晃。但他們的眼神里沒有屈辱，只有疲憊。陳九在電報裡說，受降的時候，英軍指揮官把佩劍遞過來，手在發抖，但腰板挺得筆直。陳九接過佩劍，還了一個軍禮。
這些英國人，是值得尊敬的對手。陳九在電報裡寫了這麼一句。
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是啊，他們是值得尊敬的對手。但尊敬歸尊敬，仗還是要打。
梅德斯通之戰更慘烈。英軍在梅德韋河上炸燬了所有橋樑，在南岸佈滿了火炮和火槍手。河水在八月的陽光下泛著渾濁的綠色，水面上漂浮著炸燬橋樑留下的碎石和木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河泥和火藥混合的腥臭味。陳九的工兵在炮火中架設浮橋，一座橋剛架好就被英軍炸燬，再架再炸，反覆了七次。每一次浮橋被炸燬，都伴隨著一陣慘叫聲和落水聲，木板碎片和人體一起被炸飛到空中，然後重重地砸進河裡。
最後是一個叫張鐵蛋的工兵連長，帶著二十個人，趁夜色遊過了梅德韋河，在北岸建立了一個小小的橋頭堡。英軍發現後蜂擁而上，張鐵蛋和他的二十個人在橋頭堡裡死守了整整一夜，打退了英軍七次衝鋒。
天亮的時候，二十個人只剩下了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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