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五年二月。
韓平沒有投降。
正如我所料。
最後通牒到期的那天傍晚，陳九下令強攻馬賽。
但這不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強攻——陳九太瞭解韓平了，他知道韓平會把最後的親兵集中在城中心的總督府，做最後的抵抗。所以陳九沒有從正面攻城，而是派了一支精銳小隊，趁夜從馬賽港的下水道潛入城內，打開了城門。
下水道。我看到這個細節的時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前世看電影，特種部隊走下水道滲透是常規操作。但在這個時代，讓一群大明的精銳士兵鑽進歐洲城市的下水道里，在齊腰深的汙水中摸黑前進——光是想想那股味道，我就覺得胃裡翻湧。陳九能想到這一招，說明他是真的把所有可能的進攻路線都研究透了。
大軍湧入的時候，城內的叛軍幾乎沒有抵抗。那些還留在城裡的幾百名叛軍，大多數在看到陳九的大旗之後就放下了武器。只有韓平的三百親兵，退守總督府，負隅頑抗。
陳九沒有急著進攻。他把總督府圍了個水洩不通，然後再次派人喊話。
韓平，大勢已去。你的五千人，現在只剩三百。城門已破，退路已斷。你還要打到什麼時候？
城裡傳來韓平的聲音，嘶啞但倔強：陳九，你是朝廷的走狗！你替暴君賣命，不覺得可恥嗎？
陳九沒有生氣。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韓平，陛下說了，要活捉你。你自己出來，還是我進去抓？
韓平沒有回答。
夜風從地中海方向吹來，帶著一股鹹腥的海水味，混著城內火把燃燒的松脂氣息。總督府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在夜色中像是幾隻渾濁的眼睛。
沉默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總督府的大門忽然打開了。韓平率領最後的百餘親兵衝了出來——不是投降，是突圍。
他們像一群困獸，嚎叫著衝向陳九的包圍圈。那嚎叫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不像是人的聲音，更像是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發出的悲鳴。刀光閃爍，血花飛濺，慘叫聲在夜色中迴盪。
韓平騎在馬上，手持一柄長刀，左劈右砍，殺出了一條血路。他的武藝確實不錯——在遠征軍中，他的個人戰力排得上前十。他的長刀揮舞如風，每一刀都帶著決死的氣勢，連砍翻了三個攔路計程車兵。刀刃劈入鎧甲的聲音沉悶而可怖，像是斧頭砍進溼木頭裡。
他的親兵們也在拼命。他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衝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衝不出去，就是死路一條。所以他們不要命地往前衝，用身體去撞開包圍圈的縫隙。
但個人武藝在萬軍之中，毫無意義。
陳九親自帶著一隊騎兵截住了韓平。兩人在馬賽城外的一片空地上交手，刀來槍往，打了十幾個回合。馬蹄踏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火花四濺。兩匹戰馬噴著白氣，鼻息粗重，在夜色中像兩團移動的霧。
陳九的武藝比韓平高出一截。他一槍挑飛了韓平的長刀，然後用槍桿橫掃，把韓平從馬上打了下來。長刀飛出去的時候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叮噹一聲落在地上，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韓平摔在地上，翻了個滾，想要爬起來，但陳九的槍尖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上。槍尖冰冷，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韓平，別掙扎了。陳九的聲音很平靜。陛下要你活著。
韓平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地瞪著陳九。他的臉上滿是塵土和血汙，嘴角有一道裂口，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泥土的潮溼氣息和戰馬身上的汗臭。
陳九……你會後悔的。他的聲音沙啞。你替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到頭來……他會怎麼對你？你看看我——我也替他打過仗，立過功。現在呢？
陳九沒有回答。他揮了揮手，兩個士兵上前，把韓平綁了起來。繩子勒進韓平的手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韓平被綁的時候沒有掙扎，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陳九，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像是一個知道了什麼秘密的人。
陳九，記住我今天說的話。他說。總有一天，你也會走到我這一步。你替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到頭來他會怎麼對你？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陳九轉過身，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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