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清脆聲響,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裡漸行漸遠,最後被厚重的防火門徹底隔絕。
張陽站在原地,沒有動。
夕陽的餘暉,像融化的黃金,從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潑灑進來,將他修長的身影拖拽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半光明,一半陰影。
他手中的牛皮紙檔案袋,邊緣已經被捏得微微有些捲曲,那上面由蘇清婉親手寫下的黑色字跡,彷彿帶著一股灼人的溫度。
“張陽,別讓自己變成你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她最後的話語,比這深秋的晚風還要清冷,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他內心最柔軟、也最不願觸碰的角落。
他緩緩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辦公室裡早已空無一人。那臺剛剛還在會議上大放異彩、助他完成了一場漂亮反殺的電腦,此刻正安靜地閃爍著待機屏保,螢幕上流動的光影,映出他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他拉開椅子坐下,卻沒有開燈。
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窗外漸濃的暮色,和蘇清婉離去時那雙充滿了失望與掙扎的眼睛。
那場爭執,就發生在幾分鐘前,在這片空無一人的辦公區裡。
“趙強和王偉被處理了,但趙家毫髮無傷。這就是你說的勝利?”蘇清婉的聲音裡,壓抑著一股尖銳的質問,她將檔案袋拍在桌上,動作不大,卻透著一股決絕的力量。
“這是一個階段性的結果。”張陽的回答,冷靜得近乎冷酷。
“階段性?”蘇清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自嘲地笑了一聲,眼圈卻微微泛紅,“用兩個小嘍囉的罪行,去換取整個利益集團的暫時妥協?張陽,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官場上的‘大局觀’?你忘了你父親是怎麼死的嗎?他就是死在這種不清不白的‘大局’之下!”
“我沒忘。”張陽的聲音沉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忘了!”蘇清婉的情緒有些失控,她上前一步,死死地盯著張陽的眼睛,“如果你沒忘,你就不該妥協!趙家害死了那麼多人,汙染了土地,吞噬了國有資產,現在證據就在眼前,你卻告訴我,要‘大局為重’?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張陽沉默地看著她。他看到她眼中的火焰,那是他曾經無比熟悉、也無比珍視的,屬於理想主義者的純粹火焰。乾淨,熾熱,不容一絲雜質。
可他現在,卻身處一片必須與骯髒和黑暗共存的泥潭。
“清婉,”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你不在我的位置上,你不會懂。”
“我是不懂!”蘇清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她倔強地用手背抹去,“我只知道,正義就是正義,罪惡就是罪惡!它不應該被拿來交易,更不應該被排在權力鬥爭的後面!你告訴我,在你心裡,為那些受害者討回公道,為那些被冤死的人洗刷清白,到底排在第幾位?”
這個問題,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插心臟。
張陽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能告訴她嗎?告訴她自己真正的計劃?告訴她扳倒趙家不僅僅是為了父親,更是為了斬斷盤踞在漢江省的這顆毒瘤,而秦衛民就是他借來的刀?告訴她,自己今天的每一次妥協,都是為了明天更致命的一擊?
他不能。
一旦說出口,不僅會將蘇清婉捲入這片更加危險的旋渦,更會暴露自己的底牌,讓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將她也列為目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傷人的方式,將她推開。
“在這個位置上,”張陽抬起眼,目光變得冰冷而陌生,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正義,需要排隊。”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蘇清婉眼中最後的光。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彷彿第一次認識他。那張熟悉的臉龐依舊清秀,但眼神里的東西,已經變得讓她感到無比陌生和心寒。
“好……好一個‘正義需要排隊’。”蘇清婉連退了兩步,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她慘然一笑,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失望和悲哀,“我明白了。張陽,你變了。你真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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