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這幾天在街頭的見聞：商店櫥窗後稀疏的貨品，行人臉上揮之不去的緊繃，談判桌對面那些官員接過美元支票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貪婪的亮光。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物質匱乏特有的焦灼氣味。
“他們現在的日子很不好過，”
許崢繼續說著，話語像細針，挑開一層層覆蓋的紗，“這一點，你身處其中，感觸應該比我更深。
若不是內部艱難到一定程度，急需外匯和物資救命，怎麼可能把幾乎全新的遠洋漁船，用兩百萬這種近乎白送的價格出手？這本身就是一個再清楚不過的訊號。”
洪德全緩緩靠向椅背。
皮革椅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窗外的天色正漸漸暗沉下來，港口的燈塔開始一閃一閃地亮起。
電話線那頭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他們日子不好過，手頭緊，就得變賣家當。
不光是船。
那些機器，他們自己用不上也養不起的，對我們這兒——正是缺得厲害的好東西。”
洪德全握著聽筒，掌心有些潮。
他聽著，沒吭聲。
“錢不是問題，老洪。
你就在那兒，接著收。
盯緊那些鐵傢伙——能犁地的、能收莊稼的、能挖山推土的，連帶著零件和扳手，有多少收多少。
價錢只要低到運回來就穩賺，就別猶豫，全吞下。”
“犁地的……收莊稼的……挖土的？”
洪德全重複著，舌頭有點打結。
他眼前晃過一堆堆鋼鐵的輪廓，笨重，龐大，沉默地堆在異國的碼頭上。
這可不是幾箱衣服或者幾包曬乾的魚蝦。
這些東西拉回去，往哪兒擱？誰接？
他喉嚨發乾，還是把顧慮擠了出來：“東西是實在東西……可太佔地方了，也沉。
量大了，回去怎麼出手？萬一卡在手裡，資金就凍住了。
這風險……不小。”
聽筒裡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陣大笑，震得他耳膜發癢。
“老洪！”
笑聲收住，語氣裡帶著一種戳破窗戶紙的痛快，“你守著金山還愁沒飯吃？我岳父是管哪一攤的，你仔細想想？他現在每天頭疼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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