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話音落下去半截，幾乎聽不清，“剛託人進去沒做幾天，就沒了著落。
娘腿腳又不便，日子……是緊了些。”
許崢嘴角那點笑意凝住了。
他重新看向她。
“你爹……也在那廠裡？”
這倒真沒料到。
他記得清楚，自己那兩位舅舅——李海江和李海河，在附近幾個村子是出了名的“躺平兄弟”
。
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成日盤算著哪裡能撿現成便宜。
早些年沒少往他家門裡鑽，說是借，實是要，一回兩回三回，從不見還。
不光如此，還總抬出他娘來壓他，想塞進漁具廠佔個清閒位置，光拿錢不幹活。
他回絕得乾脆，那兩兄弟便四處嚼舌根，說他翅膀硬了，眼裡沒窮親戚了。
為這個，他連過年都繞著道走，生怕被黏上。
李海江那樣的人，竟肯老老實實進廠幹活？雖說廠子如今沒了，可這舉動本身，就透著古怪。
二丫瞧見他神色裡的詫異，臉騰地紅了，慌忙搖手，話趕著話往外蹦，聲音裡夾著慌和羞。”阿正哥！你別……別多想！我就是隨口一說，真的！不是來討幫忙的！我知道我爹、我叔他們從前……從前不懂事，給你添了堵……我……”
她越說聲氣越弱，腦袋埋下去，手指絞著衣角，布料被她擰得起了皺。
這姑娘骨子裡有股硬氣。
家裡再難，她也不願矮人一截，更不願讓許崢覺得，她和那兩位一樣，是伸著手等天上掉米的主。
許崢看著她急於劃清界限的模樣，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隨即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多透亮的一個姑娘。
明事理，肯咬牙，自己把腰桿挺得筆直。
可惜了，偏偏生在那樣一個人家。
老話說得狠，爛泥塘裡，偏生出一枝直苗苗。
他無聲地吐了口氣，胸口沉甸甸的。
血緣是條斬不斷的線。
李海江的名字在許崢舌尖滾過，帶著鐵鏽般的澀味——那是母親的弟弟，二丫的父親。
窗玻璃映出他繃緊的下頜線，指尖在桌沿叩出斷續的節拍，輕得像心跳。
不是沒伸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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