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向清魚的身影在門邊晃了晃，聲音帶著笑意飄進來：“醒了？記得今天十點的事吧？”
他應了一聲，眼前卻浮現出昨晚電話裡女兒雀躍的嗓音——那孩子反覆強調的順序是第三個節目，第三個。
許崢彎腰套上布鞋時，腳底傳來木質地板經夜涼透的硬度。
昨夜燙過的熱水似乎還留在筋骨裡，讓起身的動作比平日遲緩了些。
他走到窗邊，看見院子裡小兒子正追著一隻蘆花雞跑，雞毛在陽光裡炸開成零碎的金褐色。
“早飯在灶上溫著。”
向清魚擦著手走進來，瞥見他仍穿著家居的衣衫，嘴角彎了彎，“難得見你不急著往廠裡趕。”
他沒接話，只是從抽屜裡找出那臺舊收音機，用袖口擦了擦蒙塵的外殼。
指標撥到熟悉的頻率時，電流雜音裡滲出一段歡快的樂曲前奏。
“說是直播，”
妻子在他身後輕聲說，“其實也就是電視臺轉播學校那場匯演。
但她從半個月前就開始唸叨，連演出服腰帶上要縫幾顆亮片都數得清清楚楚。”
許崢旋鈕的手頓了頓。
他想起女兒上次回家時，手指上還帶著練習竹笛磨出的薄繭，卻笑嘻嘻地把手藏到背後，只仰著臉說“到時候看電視呀”
。
廚房傳來粥鍋噗噗的輕響。
向清魚轉身要去照看，忽然聽見丈夫低低說了一句：
“材料工藝那邊……多蒙帶著人熬了通宵。”
她回頭，看見許崢正低頭除錯收音機的天線側影。
晨光把他半灰的鬢角染成淡金色，那些常年經手釣竿磨出的硬繭在光線下格外清晰。
“廠裡既然安排妥了，”
她溫聲道，“今天就安心在家吧。”
許崢“嗯”
了一聲，目光卻越過窗戶，落在遠處隱約可見的廠房屋頂上。
那裡此刻應當正騰起新一批碳纖維預熱時特有的微焦氣息，機器低鳴聲會淹沒老師傅們核對尺寸的交談。
但他此刻坐在這裡，耳邊只有收音機電流的沙沙聲，和粥在鍋裡緩慢翻滾的粘稠輕響。
第三個節目。
他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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