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女人出了村口，沿著大路往鎮上走。
趙嬸子是個嘴碎的，一路上嘴就沒停過，說黃家的房子在供銷社後面的筒子樓裡。
說他雖然腿不方便但手腳麻利，自己能做飯，不用人伺候。
又說他前頭談過一個沒成，是女方嫌他腿的問題。
陳秀枝默默聽著，心裡把這些資訊存了個大概。
到了鎮上，趙嬸子領著她拐進一條窄巷子裡的小飯館，兩張油膩膩的方桌，一個廚房，蒼蠅繞著醬油瓶子轉圈。
黃家那個人已經坐在裡頭了。
第一眼她就看見了他的腿。
左腳穿了一隻帶木底的增高鞋，比右腳高出兩三公分，褲腿也是一長一短的。
整個人坐在那兒，上半身還算周正，五官規規矩矩的，就是臉上那種老實勁兒老實得過了頭，老實到木訥。
看見她們進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就不對稱了，左邊撐一下右邊頓一下，桌子被他膝蓋撞得晃了幾下。
“這是秀枝，這是黃永貴。”趙嬸子笑著兩頭介紹，然後拿眼神使勁給陳秀枝遞訊號。
陳秀枝在他對面坐下了，王翠芬和趙嬸子識趣地坐到了旁邊那張桌上，裝模作樣地看牆上貼的選單。
黃永貴搓著手，半天憋出一句話來：“你，你吃飯了沒？”
大中午的，約在飯館見面，當然沒吃。
陳秀枝說：“沒吃。”
黃永貴就去櫃檯那邊點了兩碗麵條，一葷一素的，葷的那碗推到她面前。
這個舉動倒是讓她多看了他一眼。
吃麵的工夫，黃永貴陸陸續續說了些話，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
說他在供銷社管百貨櫃臺，賣暖水壺、搪瓷盆、毛巾、肥皂這些東西。
說他家裡就他一個人，爹媽都沒了，有個姐姐嫁到了隔壁縣。
說他腿是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摔的，接骨頭的時候沒接好，長歪了。
他說話的時候不大敢看她，眼睛總是落在桌面上那碗麵條旁邊的醬油碟子上。
陳秀枝吃完了面，拿手帕擦了嘴，心裡已經有了數。
這個人不壞，但也就那樣了。
嫁過去她大機率不會捱打，不會被糟蹋，每月有三十六塊五的工資拿著，不會餓死。
可也就僅限於此。
一間筒子樓的小房間，一個走路一瘸一拐的丈夫，一輩子在供銷社後面的小院子裡轉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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