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圳寫了一張又一張,清單越來越長,內容越來越龐雜。
從治病救人的草藥到虛無縹緲的祥瑞,從煉丹服食的金石到日常生活的用度,無所不包,彼此之間毫無邏輯關聯。
彷彿真是一個心血來潮、對煉丹一知半解卻又想模仿父皇的富貴王爺,在漫無目的地蒐羅一切可能與之相關的東西。
幾十張紙鋪滿書案,墨跡淋漓。
朱載圳長長舒了一口氣,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望著這堪稱“浩瀚”的採購清單,嘴角泛起一絲無奈又狡黠的苦笑。
“這下,總該夠了吧?任憑你是神醫還是術士,想從這堆亂麻裡理出我真正的意圖,也得費上九牛二虎之力,到頭來恐怕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這位景王殿下,要麼是得了失心瘋,要麼是真被那神人帶進了溝裡。”
“王爺,忙了這許久,喝杯參茶潤潤吧。”
王瑤輕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端著一隻定窯白瓷盞,笑意盈盈地走進來。
見到書案上那堆積如山的清單,她微微吃了一驚,但隨即笑意更深,眼中滿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
對她而言,王爺做什麼都有他的道理。
“恩,有勞愛妃。”
朱載圳接過茶盞,溫熱透過瓷壁傳來。
“張和,這些單子你拿好。”
他飲了一口,對侍立在門外的張和道。
張和連忙躬身進來,雙手接過那厚厚一摞紙箋,略一翻看,即便他見識過王府用度,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有些發苦。
“王爺……這……這單子上的物事,怕是要把半個北京城的店鋪都搬空不可……種類實在太繁,用量也……宮裡一年採辦,只怕也沒這麼些花樣。”
“我只是列個單據,你儘量採買,若是真買不到就先空著。”
朱載圳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是,奴婢明白了。”
張和不再多言,小心地將那摞沉甸甸的清單抱在懷中。
翌日。
天光初亮,沉寂了一夜的北京城在晨鐘與市聲裡甦醒。
而比往常更早喧騰起來的,是景王府的各處角門。
一隊隊青衣小帽的王府僕役、內侍手持清單,在管事太監的帶領下,分頭湧向城中各大藥行、香鋪、雜貨市集。
景王朱載圳“夢遇神人授術”、“欲效父皇開爐煉丹”的訊息,經過一夜發酵,早已如野火燎原般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了茶樓酒肆、坊間巷議最熱的話題。
此刻,眼見王府之人果然大張旗鼓地開始採買“煉丹”所需,更是坐實了傳聞,引得無數好奇的目光追隨。
無人敢公然嘲笑。
在這位崇道天子治下,“煉丹”二字,早已超脫了尋常方術的範疇,沾染了不容褻讀的神聖與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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