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聲圈:角兒們的百味人生》第十五章 我叫林晚(1)

作者:顧祈願·6小時前

我叫林晚,我和岳雲鵬結婚的那天,沒有盛大的婚禮,沒有鋪張的排場,只有他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手裡攥著一束小小的向日葵,站在民政局門口,笑得有些靦腆,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歡喜。他攥著我的手,掌心粗糙卻溫暖,帶著常年練貫口、握話筒磨出的薄繭,用帶著河南濮陽口音的普通話說:“晚晚,委屈你了,等我再拼幾年,咱辦個風風光光的婚禮,再給你買個帶陽臺的大房子,讓你能種滿你喜歡的月季。”

我望著他,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卻笑著搖頭。不委屈,一點都不委屈。我認識岳雲鵬的時候,他還不是如今家喻戶曉的相聲演員,只是德雲社後臺一個不起眼的學徒,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練普通話、背貫口,大冬天站在室外含著石子糾正發音,晚上還要幫著掃地、餵狗、賣票,忙到深夜才能回到我們擠在五環外的出租屋。那時候的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外套,頭髮總是亂糟糟的,卻總把最好的都留給我——演出完再晚,也會繞遠路給我買一碗熱乎的餛飩,自己卻啃著冷饅頭;攢了很久的錢,不買新衣服,只為給我買一支我念叨了很久的口紅;哪怕被師兄弟們嘲笑“不是說相聲的料”,哪怕登臺三分鐘就忘詞被觀眾轟下臺,他也從不在我面前抱怨,只是抱著我說:“晚晚,我再努力點,總能給你一個家。”

他做到了。結婚一年後,岳雲鵬用這些年跑小劇場、趕商演攢下的所有積蓄,再加上師父郭德綱幫襯的一點,給我們買了一套四十多平米的小公寓。公寓不大,一室一廳,陽光能透過陽臺的窗戶灑進來,暖洋洋的。我們一起貼牆紙、擺傢俱,他笨拙地組裝衣櫃,手指被釘子扎破了也不吭聲,只是笑著說:“你看,咱有家了。”那天晚上,他坐在陽臺的小凳子上,手裡夾著一支菸,卻沒抽,只是望著遠處的燈火,眼裡有光,語氣堅定得像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晚晚,這只是開始,我再拼個三五年,一定給你換個大房子,就選你上次說的那個萬柳書院,環境好,離德雲社也近,我演出完就能回家陪你,再也不用讓你一個人等我到深夜。”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著他描繪我們的未來——他說以後要帶我去看遍全國的風景,去他的老家河南濮陽,看他小時候生活的小院;說以後有了孩子,要教他說相聲,教他做人,要讓我們娘倆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說等他不那麼忙了,就每天給我做飯,陪我養花種草。他講這些的時候,語速不快,帶著淡淡的河南口音,每一個字都那麼具體,那麼真誠,彷彿那些美好的畫面就在眼前。我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不是難過,是慶幸,慶幸自己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沒有離開,慶幸這個從河南農村走出來、吃過太多苦的男孩,把所有的溫柔和偏愛都給了我。

我太清楚他擁有這一切有多難。他十四歲就揣著兩百塊錢獨闖北京,當過保安、電焊工、廁所清潔工,最心酸的是在炸醬麵館當服務員時,因為算錯兩瓶啤酒錢,被客人當眾辱罵了三個小時,最後自掏三百五十二塊錢賠償,這段委屈他記了一輩子。後來被郭德綱看中,進了德雲社,卻因為河南口音重、沒文化基礎、反應慢,只能幹最苦最累的雜活,同期的師兄弟們早已登臺表演,他卻連《報菜名》都背不流利,多次被人勸郭德綱開除他,是郭德綱力排眾議留著他,說“就算他掃一輩子地,我也留著他”。他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練聲,對著鏡子練表情、練颱風,把師兄弟們的段子背得滾瓜爛熟,終於一步步站在了更大的舞臺上,從一個不起眼的學徒,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德雲社頂樑柱。

可他是岳雲鵬啊,是那個答應過我“一定會給我一個家”,就拼盡全力去實現的岳雲鵬;是那個別人對他好一分,他就會還十分的岳雲鵬;是那個哪怕自己受了再多委屈,也絕不會讓我受一點苦的岳雲鵬。我一直堅信,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一一實現,我們的未來,一定會像他描繪的那樣,溫暖而明亮。

可命運好像跟我們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不知道從哪天起,我總感覺很累,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從骨髓裡滲出來的,不管睡多久,都緩不過來。注意力越來越無法集中,哪怕是看著他的相聲影片,也會走神;偶爾會莫名發低燒,體溫不算太高,卻渾身發冷,手腳冰涼;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疼痛,在身體各處遊走,有時候是肩膀,有時候是膝蓋,有時候是腰腹,疼起來的時候,連路都走不了。

岳雲鵬看出了我的不對勁,急得團團轉,拉著我去了一家又一家醫院,檢查做了一項又一項,抽血、拍片、做核磁共振,化驗單攢了厚厚一疊,堆在書桌的抽屜裡,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他每次陪我去醫院,都要提前調整演出行程,哪怕損失再多違約金,也不肯讓我一個人去。等待檢查結果的日子裡,他總是坐立不安,演出的時候都心不在焉,後臺的師兄弟們問他怎麼了,他也只是笑著說沒事,轉過身卻偷偷抹眼淚,怕我看到了擔心。

最終,確診報告下來了。醫生拿著那張薄薄的紙,語氣沉重地跟我們說,病名很長,是一種罕見的慢性病,目前醫學上還無法根治,只能長期服用藥物控制病情,而且藥物的費用很高,每個月都要花上好幾千,長期下來,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一定要按時服藥,定期複查,保持良好的心態,才能控制住病情,不然病情加重,會影響生活自理。”醫生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走出醫院,岳雲鵬緊緊攥著我的手,臉上強裝鎮定,語氣堅定地說:“晚晚,你別擔心,不就是長期吃藥嗎?咱有錢,我多趕幾場演出,多接幾個商演,一定能供你吃藥,一定會把你的病控制好,總有一天,能找到根治的辦法。”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眶是紅的,我知道,他心裡比我更難受,可他還是想給我信心,想護著我。

可我不能這麼自私。我太清楚他的不容易,他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吃了太多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成績,才有了我們這個小小的家。如果我長期吃藥,鉅額的醫藥費一定會拖垮他,會讓他重新回到以前那種苦日子,會讓他的努力付諸東流。我不能成為他的負擔,不能耽誤他的前途,不能讓他因為我,放棄他的夢想,放棄我們曾經憧憬的未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醫生的話,迴響著岳雲鵬這些年的辛苦,迴響著我們曾經的憧憬。我做了一個決定,一個殘忍卻又不得不做的決定——我要離開他,用一個謊言,逼他放手。

第二天早上,我故意裝作冷漠的樣子,看著正在給我做早餐的岳雲鵬,一字一句地說:“岳雲鵬,我們離婚吧。”他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睛裡滿是疑惑和受傷:“晚晚,你說啥?為啥要離婚?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改,我一定改。”

我咬著牙,把早就想好的謊言說出口,語氣狠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沒有為啥,就是不想跟你過了。公司新來了一個客戶,很有錢,對我也有意思,跟著他,我才能過上我想要的生活,不用擠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裡,不用每天等你趕演出到深夜,不用為了一點錢斤斤計較。跟你在一起,我們頂多算活著,可跟著他,那才叫生活。”

岳雲鵬愣住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地蹲在地上,撿起地上的鍋鏟,默默收拾著廚房。那一天,他沒有去演出,也沒有說話,就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整個屋子都瀰漫著煙味,嗆得我鼻子發酸,可我始終背對著他,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自己一看到他的樣子,就會忍不住放棄這個決定。

從那以後,他變了。他不再跟我聊未來,不再跟我說演出的趣事,只是變得更加沉默,加班也更多了,有時候甚至一連好幾天都不回家,回來的時候,一身煙味和倦意,眼底佈滿了紅血絲,顯然是熬了好幾個通宵。他從來沒有質問過我,也沒有挽留過我,只是每天早上都會給我做好早餐,晚上回來,會把一疊嶄新的錢小心地放在桌上,聲音沙啞地說:“晚晚,這個月能多給你一些,你想買啥就買啥。”

我背對著他,聽著他的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還是硬著心腸,把話往狠了說:“岳雲鵬,你別白費力氣了,這些錢,人家送我的零頭都比這多,你這點錢,根本不夠我花。你就別再糾纏我了,趕緊跟我離婚。”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沉默地轉身,走進了客房,輕輕帶上了門,那扇門,彷彿隔開了我們兩個世界,也隔開了我們曾經所有的溫柔和歡喜。

他不肯離婚,不管我怎麼說狠話,怎麼冷漠地對待他,他都只是沉默,然後更加努力地去演出,好像只要他賺夠了足夠多的錢,就能留住我一樣。可我的身體狀態越來越差,低燒越來越頻繁,疼痛也越來越劇烈,有時候疼得整夜睡不著覺,只能偷偷躲在被子裡哭。我知道,我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必須讓他徹底死心,讓他早點離開我,去過他自己的生活。

於是,我故意編輯了一條簡訊,發給了一個虛構的號碼,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今晚來我這】。我把手機放在客廳的茶几上,故意不鎖屏,等著岳雲鵬回來看到。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晚,一身疲憊,看到茶几上的手機,隨手拿起來看了一眼,當他看到那條簡訊的時候,身體瞬間僵住了,手裡的手機“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螢幕碎了,就像我們之間的感情,碎得再也無法拼湊。

他沒有暴怒,沒有質問,也沒有罵我,只是緩緩地蹲在地上,撿起手機,一點點擦去螢幕上的灰塵,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一絲光亮,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淡淡的哽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晚晚,以前我總想著,我再努力一點,再賺一點錢,就能給你更好的生活,就能留住你,或許,一切就都會好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個笑容比哭還要難看,眼角的細紋裡,藏著無盡的委屈和受傷,“我明白了,我跟你離婚,我不攔著你。”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肩膀微微顫抖著,我知道,他在哭,只是不想讓我看到。“如果離開我,能讓你覺得幸福,能讓你過上你想要的生活,我不攔著你,”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只希望,你以後能好好的,別受委屈。”他就那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小小的公寓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明明是那麼小的空間,卻讓我覺得無比空曠,空曠得能裝下所有的悲傷和遺憾。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哽咽著說:“岳雲鵬,明天,明天最後陪我過一次生日吧,過完這個生日,我們就去辦離婚手續。”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地說了一句:“好。”

往年我的生日,岳雲鵬再忙,也會抽出時間陪我,他不會買昂貴的蛋糕,只會親手給我煮一碗長壽麵,臥兩個荷包蛋,然後笑著給我唱生日歌,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說一句“晚晚,生日快樂,我會一直陪著你”。可這一次,他沒有煮長壽麵,只是買了一個普通卻很漂亮的蛋糕,包裝精緻,一看就很貴,是我以前唸叨過,卻捨不得買的牌子。

我們坐在餐桌前,沒有點蠟燭,沒有唱生日歌,只是默默地吃著蛋糕。蛋糕很甜,很膩,甜得發苦,膩得我心裡發慌。我一邊吃,一邊在心裡告訴自己:真好啊,岳雲鵬,你終於不愛我了,終於願意放手了,這樣,你就不用再被我拖累了,你就能好好的,就能去實現你所有的夢想,就能擁有更好的生活了。眼淚掉在蛋糕上,混著甜味,一起嚥進肚子裡,苦澀得讓人窒息。

生日過後,我們去辦了離婚手續。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他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塞到我手裡,說:“這裡面有一些錢,你拿著,買點好吃的,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藥,定期複查。”我想拒絕,可他卻按住我的手,眼神堅定地說:“拿著吧,就當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情了。”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孤單而決絕,漸漸消失在人群中。

後來我才知道,他離開了這座城市,去了北京,回到了德雲社,更加拼命地演出,趕場、商演、上綜藝,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師兄弟們勸他別那麼拼,注意身體,他卻只是笑著說:“沒事,我年輕,多賺點錢,總能派上用場。”我偶爾會在電視上看到他,他比以前更瘦了,眼底的紅血絲也更多了,可他在舞臺上,依舊笑得那麼燦爛,依舊用幽默的段子逗得觀眾哈哈大笑,只是我知道,他眼底深處,藏著不為人知的疲憊和悲傷。

離婚後的日子,我一個人住在那個小小的公寓裡,每天按時吃藥,定期複查,身體狀態時好時壞。我開始頻繁地夢到岳雲鵬,夢裡的他,還是當初那個靦腆的少年,笑著給我買餛飩,笑著跟我描繪我們的未來,笑著說“晚晚,我會一直陪著你”。夢裡的我,總是忍不住問他:“岳雲鵬,你過得好不好?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休息?”可每次不等他回答,我就會從夢裡醒來,枕頭溼了一大片,心裡空蕩蕩的,滿是思念和愧疚。

我常常會坐在陽臺的小凳子上,望著遠處的燈火,想起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想起他對我的溫柔和偏愛,想起他為了給我一個家所付出的努力,想起我對他說的那些狠話,想起他轉身離開時孤單的背影,心裡就像被刀割一樣疼。我無數次想過,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真相,可我又不敢,我怕他會回來找我,怕他會繼續被我拖累,怕我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又會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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