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折磨日復一日地累積，終於讓我做了一個決定——我需要離開一段時間，一個人靜一靜，好好想一想這段感情到底該怎麼走下去。
我沒跟梁鶴坤說實話。我只跟他說我想出去旅遊散散心，最近壓力太大了。他問我去哪兒，我隨口說了一個城市，他問要不要陪我去，我說不用，想一個人待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說了一句“好，你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訊息”。
他的語氣平靜得讓我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失落——他都不挽留一下嗎？但轉念一想，也許他巴不得我走呢，畢竟跟一個替身相處兩年，大約也是會膩的吧。
我沒有去旅遊，而是去了閨蜜蘇蕊家。蘇蕊住通州，離我一個小時地鐵。她早就知道我狀態不對，一進門就把我按在沙發上，倒了杯熱水塞到我手裡，往對面一坐，翹起二郎腿：“說吧，到底怎麼了？”
我把前因後果，照片的事、白裙子的事、我所有的猜疑和痛苦，一股腦全倒了出來。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抱著抱枕縮在沙發角落裡，像個丟了魂的人。
蘇蕊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你當面問他了嗎？”
我搖頭。
“你為什麼不問？你連問都不敢問，就在這兒自己判自己一個死刑？”
“我不敢，”我小聲說，“萬一……萬一他說是呢？”
“萬一是，你至少知道真相了，該分分，該哭哭，該重新開始重新開始。你現在這樣算什麼？自己往自己心口捅刀子，還不敢拔出來？”蘇蕊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一下茶几，“沈希，你以前沒遇到他的時候，不也活得好好的嗎？你被他治好了自卑，學會了愛自己，結果到頭來愛自己的方式就是在不確定的痛苦裡耗著？”
我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把臉埋進抱枕裡。蘇蕊嘆了口氣坐過來摟住我：“阿希，我不是罵你，我是心疼你。但這件事你必須問清楚，不管是什麼結果，至少你得知道真相。梁鶴坤那個人我也見過幾次，不像是那種拿人當替身的渣男。但人心隔肚皮，我也不能替他打包票。所以——”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你得自己去問。”
我說好，等我準備好了就去。但我心裡知道，我大概永遠都準備不好。
在蘇蕊家待了三天，我幾乎沒有出門，每天就是坐在她家飄窗上發呆。梁鶴坤每天早晚各發一條訊息，彙報似的說自己今天去了哪兒、幹了什麼、吃了什麼，末尾一定加一句“注意安全”或者“好好休息”。我沒怎麼回，偶爾回一個“嗯”，他也沒有追問，只是照發不誤。
第三天晚上，蘇蕊出去加班了，我一個人在家煮了碗泡麵，端著碗坐到電視機前。遙控器按了一圈沒什麼可看的，鬼使神差地調到了戲曲頻道——梁鶴坤平時愛看這個，說能從裡面琢磨活兒，我以前總笑他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他就一本正經地說這叫傳承，懂不懂啊。
螢幕上正在播一段京劇，我沒怎麼看進去，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手機放在茶几上，安靜得像塊磚頭。
晚上十點多，蘇蕊還沒回來。
十一點，門被敲響了。
我以為是蘇蕊忘帶鑰匙了，踩著拖鞋去開門，門一拉開，外面站著的人是蘇蕊的同事周姐。她臉色很難看，一見到我就急切地開口：“沈希是嗎？你手機怎麼打不通？梁鶴坤出事了，車禍，現在人在朝陽醫院搶救——”
後面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只記得我穿著拖鞋跑出了門，蘇蕊家住六樓沒電梯，我幾乎是摔下去的，膝蓋磕在臺階上也沒覺得疼。打了車直奔朝陽醫院，一路上我的手抖得連手機都拿不穩，給梁鶴坤打電話沒人接，再打還是沒人接，打到第十個的時候終於有人接了，是個陌生的聲音，說是急診科的護士，說病人正在搶救，讓家屬儘快到場。
家屬。我忽然意識到，這兩年我們從未正式談過未來，連對方父母都還沒正式見過。可在這一刻，在護士嘴裡，我就是他的家屬。對啊，我就是他的家屬。
到了醫院我衝進急診，看到的是一排緊閉的門和走廊裡刺眼的白色燈光。手術室門口站著他幾個師兄弟，一個個平時在臺上嬉笑怒罵沒個正形，此刻全都沉默著，臉色鐵青。一個師兄見我來了，快步走過來扶住我，聲音沙啞：“還在搶救，頭部受了撞擊，情況不太好……今天晚場散了，他說要去通州找你，我們問他去找你幹嘛，他說你好像不開心，想去看看你。車開到朝陽北路的時候，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
他說他要去通州找我。
他說我好像不開心，想去看看我。
我靠在牆上，身體順著牆壁一點一點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蘇蕊後來趕到了，在我身邊蹲下來抱住我，什麼都沒說。
那一刻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他沒了，我所有的小心翼翼、我患得患失的猜疑、我不敢問出口的問題，全都變得毫無意義。比起他可能不愛我這個可能性，失去他本身才是我根本無法承受的東西。
手術持續了將近五個小時。凌晨三點多，手術燈滅了，醫生走出來說手術成功，但還需要在ICU觀察。我站在ICU外面，隔著玻璃看著裡面渾身插滿管子的梁鶴坤，眼淚終於決堤。他躺在那裡，臉上有擦傷，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安靜得不像他。他從來都是熱鬧的、鮮活的、嘴皮子永遠閒不住的，他不應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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