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知意，今年二十六歲，結婚三年，有名無實。
丈夫叫馬鶴琪，是德雲社的相聲演員，鶴字科的。我們倆的婚事，是兩家長輩一手撮合的。我媽和他媽是幾十年的老閨蜜，從年輕時就說要結兒女親家，可惜我上面是個哥哥，他上面也是個哥哥，這事兒就一直擱置著。直到後來兩家又各自添了個小的，一個是我，一個是他，親家的事兒便又重新提上了日程。
我暗戀他，從高中就開始了。
那時候他已經在德雲社學藝，偶爾回學校上課，穿著最普通的校服往人群裡一站，也是頂打眼的那一個。他愛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整個人意氣風發，像夏天傍晚的風，又幹淨又明亮。我坐在他斜後排，每次他笑的時候我就偷偷看，看一眼低下頭，心跳得砰砰的，又看一眼，再低下頭，一整個青春期就這麼偷偷摸摸地過去了。
所以後來兩家長輩撮合我們的時候，我心裡是高興的。我覺得這是老天爺賞我的緣分，是我攢了這麼多年暗戀的福報。我甚至偷偷想過，他是不是也會有一點喜歡我？要不然，他怎麼會點頭同意這門婚事呢？
後來我才明白，他點頭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他這個人，從來就不懂得怎麼拒絕長輩。
我們的婚禮辦得熱熱鬧鬧的，德雲社來了不少人，郭老師也給了好大的紅包。馬鶴琪穿著中式禮服站在我身邊，對誰都客客氣氣地笑，敬酒的時候也周到，該叫人的叫人，該寒暄的寒暄。我媽高興得直抹眼淚，拉著我的手說閨女你可要好好的，我笑著點頭，眼眶也紅了，那是高興的。
洞房花燭夜，他喝多了，被幾個師兄弟架回來的，一進門就倒在床上睡了過去。我坐在床邊看著他，他的眉頭皺著，睡著了也不舒展，嘴巴抿得緊緊的，像在跟誰較勁。我想伸手替他把眉頭撫平，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最後還是給他蓋好被子，自己抱著膝蓋在沙發上坐了一夜。
我以為，時間久了就會好的。
古人說日久生情，我不信我捂不熱一塊石頭。
可我沒想到，這塊石頭它不涼，它只是不對著我熱。
結婚後他對我很好。那種“好”，怎麼說呢，客客氣氣的，像對客人一樣。每天早起做早飯，他會說“謝謝”；我給他洗衣服熨大褂，他會說“辛苦”；我過生日他會記得買禮物，價格不菲，包裝精美，放在桌上，規規矩矩地跟我說一句“生日快樂”。可他從來不會主動牽我的手，不會在我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笑，不會在睡覺的時候翻過身來抱我。
我們睡同一張床，中間永遠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有時候我半夜醒來，看著他背對著我的輪廓，心裡就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一個洞，風一吹，涼颼颼的。
他在德雲社越來越忙，小劇場、商演、巡演，一年到頭在家待不了幾天。每次他出門，我都會幫他收拾行李，把大褂疊得整整齊齊的，貼身衣物分類裝好，常用藥也備著，小盒子上貼好標籤寫著怎麼吃。他接過去的時候會說“謝謝知意”，語氣溫和又疏離，像是在跟一個很稱職的助理說話。
頭一年我還會期待。每次他回來，我都早早地去菜市場買菜，做一桌子他愛吃的，掐著點等他進門。他回來了，放下行李洗洗手坐下就吃，吃完了說一句“好吃”，然後就鑽進書房，不是背活就是寫本子，要麼就是跟師兄弟們影片對活。我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他隔著門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偶爾夾雜著幾聲笑，那笑聲是真切的高興，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我有時候會想，他在臺上對著滿場的觀眾使包袱，把臺下的人逗得前仰後合的時候，是不是也笑得這樣開心？他講過那麼多場相聲，唱過那麼多段太平歌詞，逗笑過那麼多人，可他回到家裡，對著我的時候，就變得沉默寡言，像一盞被擰暗了的燈，所有的光都在外面釋放完了，回到家只剩下一截灰撲撲的燈芯。
第二年，我開始有點累了。
不是不愛了，是愛得太累了。就像一個人對著空谷喊話，喊得嗓子都啞了，對面連個迴音都沒有。我試著跟他聊過，有一回他難得在家休息，我泡了兩杯茶，在他對面坐下，小心翼翼地說：“鶴琪，你有沒有覺得我們之間……好像缺點什麼？”
他正在看手機，聞言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那麼一瞬間的茫然，然後很快就被一種類似於歉疚的情緒取代了。他放下手機，想了一會兒，說：“知意，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給我點時間，我……”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完。
我笑了一下，說“好”，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來。給他時間？給多久呢？一年？兩年？三年？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從高中到現在，我人生最好的時光全都耗在這場單方面的喜歡裡了。
第三年，我已經不怎麼期待了。
我學會了在他不在家的時候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我去報了瑜伽班，跟著網上的教程學烘焙，週末約閨蜜出去逛街吃飯。我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陽臺上養了一排多肉，客廳的花瓶裡永遠插著當季的鮮花。我把日子過得熱熱鬧鬧的，好像沒有他也可以過得很好。
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熱鬧都是假的。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一個人躺在大床上，還是會忍不住想，他在幹什麼呢？演出結束了沒有？有沒有好好吃飯？身邊有沒有人陪？想著想著就睡不著了，翻來覆去地熬到天亮，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上班，同事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昨晚追劇追晚了。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人會變得麻木。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麻木下去，直到那天，他終於開口提了離婚。
那是三月底的一個傍晚，北京的天灰濛濛的，柳絮滿天飛。我剛下班回到家，發現他難得地坐在客廳裡，面前擺著兩杯茶，跟我當初找他談話時的場景一模一樣，只是這次主動的人換成了他。
他在家待了快一週了，這幾天我一直覺得他不對勁。他比以前更沉默了，動不動就走神，有時候坐在那兒能發呆好半天。我以為他是工作上遇到了什麼難處，也沒多問，畢竟他從來不跟我聊工作上的事。
“知意，你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我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換了鞋走過去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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