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件發出去之後，沈知意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她關掉郵箱頁面，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臂彎裡。辦公室的空調嗡嗡地響著，二十三層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她想，這封郵件大機率會石沉大海，記者每天收到那麼多郵件，誰會搭理一個莫名其妙的讀者問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但三天後，她收到了回覆。
回覆是記者本人寫的，措辭客氣而簡短：“沈女士您好，關於您問到的那段回答，當時劉老師說完之後我們都覺得很有意思，後來私下聊的時候他提到，那是一個他少年時在公交車上遇到的女孩，坐在他後面的座位，每週兩次，堅持了很久。他說他不知道那個女孩的名字，甚至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看他，但那個方向的目光，他感覺到了。這段內容因為篇幅原因沒有寫進正文，其實我們也覺得挺可惜的。”
沈知意握著滑鼠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感覺到了。他居然感覺到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躲在盲區裡，安全、隱蔽、滴水不漏，可她不知道那些輕得像羽毛一樣的目光，原來每一根都有重量，都被他穩穩地接住了。她自以為藏的足夠好，卻原來早被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一記就是許多年。
她沒有回覆那封郵件。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說出那句“那個女孩就是我”。她甚至不確定說出來之後會發生什麼——他會覺得驚訝嗎，會覺得緣分奇妙嗎，還是根本就已經忘了那個坐在斜後方兩排的、劉海遮住半邊臉的普通女孩。
她選擇了沉默，就像十年前一樣。
日子繼續不緊不慢地過著。專案一個接一個地來，沈知意把精力全部投入工作，讓自己忙到沒有時間胡思亂想。她偶爾會在加班的深夜開啟德雲社的演出影片當背景音，聽他在臺上說那些打磨了無數遍的段子，跟著觀眾一起笑，笑完了又覺得心裡某個角落隱隱發酸。
兩個月後的一個週六下午，沈知意在北城東區辦事，路過一條她從沒走過的巷子，發現巷口新開了一家茶空間，門面不大，青磚灰瓦，門口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三個字：鶴鳴堂。
她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就在她站在門口猶豫要不要進去的時候，門簾被掀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他穿著白色的襯衫和深色長褲，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拿著一個茶夾，正準備摘門口燈籠上沾的一小片枯葉。他轉頭的時候，目光正好和沈知意撞在一起。
空氣安靜了一秒。
劉鶴清看著她，手裡的茶夾停在半空中。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被什麼久遠的記憶輕輕撞了一下腰，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種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辨認什麼，又不太確定。
“您好。”沈知意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路過的，看到是茶空間，想進來看看。”
“歡迎。”劉鶴清收回茶夾，笑了笑，側身讓開門口，“今天剛開業，裡面坐吧，您是第一位客人。”
沈知意點了點頭，硬著頭皮走了進去。茶空間裡很安靜，桌椅都是原木的，牆上掛著幾幅書法作品，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舞臺，上面立著一支話筒。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心跳得咚咚作響。
劉鶴清親自端了茶過來，是一壺白牡丹，配了兩碟茶點。他給她倒了一杯茶，動作不緊不慢，和當年在公交車上打快板的節奏如出一轍。
“您看著有點眼熟。”他在她對面坐下來，很自然地說了一句，“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沈知意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和少年時期的變化並不大，依然清亮，帶著一點溫和的、不帶攻擊性的好奇。她忽然想，如果他真的認出來了怎麼辦？她要承認嗎？承認她曾經在公交車上偷看了他整整兩年，承認她在日記本里用字母縮寫寫他的名字，承認她因為他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就輾轉反側地找到現在？
但她張了張嘴，卻聽見自己說出了另一句話。
“可能我長得比較大眾臉吧。”她笑了笑，低頭喝茶，把所有的慌張藏進杯沿後面。
劉鶴清沒有追問，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後起身去招呼新進來的客人。沈知意坐在窗邊，慢慢地喝完了一整壺茶。白牡丹的回甘在舌尖上一點一點化開，清甜綿長。
她又坐了一會兒，起身結賬。在前臺掃碼的時候，店員遞給她一張小卡片，說這是開業活動，每位客人都可以寫一張心願卡掛在店裡的許願樹上。沈知意接過卡片，捏著筆想了很久，最後只寫了一行字。
她把卡片捲起來，塞進許願樹上一個不起眼的枝丫間，然後推門離開了。秋天的風迎面撲來，不冷不熱，剛剛好，像很多年前九路車上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的那一陣。
她走出去十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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