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知意，喜歡高霄沸的第七年，他終於答應了和我的聯姻。
這事說來也挺荒唐的，高家和林家是世交，我爺爺和高家爺爺是過命的交情，兩家的宅子挨著，中間只隔了一道矮矮的月季花牆。小時候我三天兩頭往高家跑，高家有兩個孫子，大的叫高霄沸，小的叫高霄燃。兄弟倆差了不到兩歲，性格卻天差地別。
高霄沸從小就安靜，往那兒一坐就是一幅畫。他愛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看書，日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他睫毛很長，垂著眼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我看得挪不開眼。高霄燃就不一樣了，他跟我一樣皮，滿院子撒歡，挖蚯蚓、和泥巴、爬樹掏鳥窩，沒有他不幹的。
說起來好笑，我明明跟高霄燃玩得最多，可我的眼睛永遠追著高霄沸跑。他翻書頁的動作、他偶爾抬起頭的側臉、他被我和高霄燃吵得皺眉時輕嘆的那口氣，我全都看在眼裡，一樣不落地收進了心裡那個貼著“高霄沸”標籤的小盒子裡。
那時候院子裡流行過家家，我每次都搶著當新娘子，然後跑過去拉高霄沸的袖子，讓他演我的新郎。他一開始是拒絕的，皺著眉頭說“幼稚”，可架不住我軟磨硬泡，每次都妥協了，放下書被我拉到院子中央，一臉無奈地站著，任我給他腦袋上戴我用野花編的戒指——對，戒指戴頭上，因為我那時候根本搞不清楚結婚流程。
高霄燃在旁邊急得跳腳：“姐姐，為什麼又讓我演兒子！我不要當兒子！”
我頭也不回地說：“因為你最小啊，你不當兒子誰當兒子？”
“就小一歲半！”高霄燃氣得臉都鼓起來了，像個河豚，“而且我明明是霄沸哥的弟弟，憑什麼演你們兒子？”
“過家家嘛，別那麼較真。”我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腦袋，轉頭繼續對著高霄沸犯花痴。
高霄沸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那個表情我記了很多年。
就這樣，我成了高霄沸的跟屁蟲，高霄燃成了我的跟屁蟲，三個人像一串糖葫蘆似的，形影不離地長大了。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我和高霄沸同校不同級，高霄燃比我小一屆，但我們倆天天混在一起的時間反而更多。原因無他，高霄沸太安靜了，他的世界好像只有書本和相聲——對，他從小就跟著德雲社的師父學相聲，是郭德綱先生的再傳弟子，霄字科裡排得上號的。他話不多，但一開口就帶著相聲演員特有的節奏感，不緊不慢的，每句話都像在臺上使活，句句有包袱，句句有分寸。
我偏就吃這一套。
大學畢業後，高霄沸準備去法國讀研，學的是藝術管理，說是想把傳統文化和現代藝術結合一下，給相聲找點新路子。訊息傳到我耳朵裡的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一整夜沒睡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他要走了，他要離開我了，隔著八千公里和六個小時的時差，我連他的朋友圈都可能趕不上第一時間點贊。
第二天一早，我就衝到了我爸媽面前，斬釘截鐵地說：“我想嫁給高霄沸，跟他一起出國。”
我媽正在喝豆漿，差點沒嗆著。我爸倒是很淡定，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說了句“你想好了？”我拼命點頭。我爸沒再多問，當天就給高家打了電話。
事情的進展快得超乎我的想象。兩天之後，高家那邊就回了話——聯姻，沒問題。我聽到訊息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飄的，像是踩在雲朵上，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播放婚禮進行曲了。我甚至想好了要在婚禮上放《擋諒》當背景音樂，雖然高霄沸知道了大概會無語到想悔婚。
我迫不及待地開啟微信，點進高霄沸的頭像，手指飛快地打了一行字：“戶口本身份證準備好了嗎？明天民政局，不見不散！”
發完之後，我抱著手機等回覆，心跳得厲害，像揣了只兔子。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半小時。
對話方塊裡只有我那一條訊息，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對面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我耐不住性子，抓起外套就往高家跑。兩家就隔了一道花牆，我從小翻牆翻慣了，這回也顧不上走正門，直接踩著花壇邊沿翻了過去，膝蓋上蹭了一塊灰也顧不上拍。
高家的客廳裡坐著高叔叔和高阿姨，兩個人的表情都有點微妙，像是正在商量什麼事情被我突然打斷了。我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高叔叔就先說話了：“知意啊，霄沸他……今天的飛機，這會兒應該已經登機了。”
我愣住了。
“飛法國的，提前了幾天走，說是學校那邊有個專案要提前報到。”高阿姨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語氣裡帶著歉意，“這孩子，走之前也沒跟你說一聲，我們也……”
後面的話我沒聽進去，腦子裡嗡嗡的，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他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我在這裡興沖沖地計劃著跟他的未來，他卻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給我留下。我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沒有回覆的訊息，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天大的笑話。
我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攥著手機，眼眶開始發熱，但硬生生忍住了。不能哭，哭了就更像個傻子了。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懶洋洋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熟悉又欠揍的聲音：“那誰跟我姐結婚啊？”
我抬起頭，看見高霄燃從樓上走下來，一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另一隻手裡晃悠悠地捏著戶口本和身份證，嘴角掛著他標誌性的痞笑。他穿著一件oversize的衛衣，帽子歪歪地扣在頭上，整個人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像一隻剛從窩裡爬出來的大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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