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昨日重現（二）
一九九七年，我遭受了人生第一次的大挫敗——中考落榜。
從上學開始，我就一直是所謂的尖子生，小學戴了六年的三道槓，年年兒童節作為學生代表對著大喇叭哇啦哇啦地念演講稿，每次期末考試，別人都是憂心忡忡拿著成績單讓家長簽字，只有我，回家後把成績單往桌上一撂，面對父母幾乎毫無懸念的語氣詢問成績如何時，才故作無所謂地說：還行吧。
當然還行，回回考第一這樣的事如果不行，還能有什麼行？
初中剛一入校，班主任就知道我的名字，不僅給了我第一排正中間的黃金座位，頭一次班會就封我為班長兼學習委員，還破格讓我提前入了團，由此成為只有一個團員的班級團支部書記，真是風光極了。課上有同學搗蛋，老師總會痛心疾首地一揮教鞭，說你自己不學就算了，能不能不要耽誤好同學？
那位不能被耽誤的好同學，正是區區在下鄙人我。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好同學，即使是市重點高中每年只在各地招收不到十個名額的壓力下，也被眾人公認為非我莫屬的好同學，竟然落榜了。
有人說我考試的時候發揮失常，有人說我壓力太大怯場了，甚至有人說我的卷子被有錢人家的孩子頂替了。
不管他們說什麼，我其實心裡很清楚，他們說的情況統統不存在。
我考試的時候完全不緊張，可不會答的題就是不會，乾瞪眼睛束手無策的那種不會。
有時候我甚至很懷疑自己怎麼就成了個尖子生。
小學時被老師報名參加全市的“祖沖之杯”數學競賽，每天被埋在各種奇奇怪怪詭異的要命的數學題裡做練習，一個月的突擊訓練簡直讓我生不如死。從考場出來那一瞬間，真是輕鬆地快要起飛，我回頭看看教室牆上那個戴藍頭巾的老爺爺，心想我這輩子都不要和這老頭兒扯上關係了。不久後成績揭曉，我榜上無名，隔壁班一個大眼睛臉紅撲撲的小男生得了第三，大家紛紛為我感到惋惜，然而我直至成年都對此事印象極為深刻，得出最大一個結論就是，遇到太難搞的事情，盡到力就行了，千萬別和自己過不去。
我直到上初中都不怎麼會寫作文，尤其命題作文。我的入團申請書都是老爸幫忙寫的，後來我把這份申請書珍藏起來，有思想積極的同學想入團來求助時，我均以兩根奶油冰棒的價格將其兜售出去，由此撐過一個夏天。
初三的時候我就開始搞不清楚交流電和直流電了，幾何圖形裡的輔助線延長線更是讓我頭暈目眩……所以，奇怪，我怎麼就成了尖子生呢？
我想了很久，有一天恍然大悟。
其實，不是我有多強，而是身邊多數的孩子都不愛學習。
不管怎樣，結局已定。九年來一直在高處蹦蹦噠噠的我一頭跌到谷底，整整一個暑假，我把自己鎖在家裡悲憤不已，一堆好友輪番來探望也難以驅散滿腔陰霾，心中充滿敗軍之將的恥辱與負罪感。
九月，我灰溜溜地拖著行李，坐了十個小時火車，來到這座將我拒於門外的重點高中，臊眉耷眼地開始了自費生生活。
林中是一所很有趣的學校，一半住宿生，一半走讀生。
住宿舍的，是來自一條鐵路線串起來的十幾個林業局的學生們；走讀生，則是Y市本地的學生。學生以地域為單位，形成一個個無形的小團體，每個小團體又有各自不同的特點，譬如有的盛產學霸，有的多是家境富足的紈絝子弟，有的驍勇善戰哪兒有熱鬧就往哪兒扎堆，還有的專出愛吹拉彈唱的文藝青年……形態各異，十分熱鬧，儼然一個幫派分明的小江湖。
雖是重點高中，但北方人民的彪悍習性始終在骨子裡，況且又是血氣方剛的年齡，打架鬥狠往往難免，只要不鬧得出格，學校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是，尚未從沮喪中走出來的我初來林中，全無心情觀賞這熱鬧。猶如灰溜溜的被流放者，反覆在腦中盤旋的念頭，就是如何收覆失地，一雪前恥。
第一天上自習，鄰桌一女生問我：你中考考了多少分？
我有些難以啟齒：額……485。
女生微微一笑，尖細的眉眼和嘴角都掛著掩飾不住的傲慢。
偏偏我沒忍住好奇，自取其辱地問了一句：你呢？
女生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說：不高，540。
麻蛋真是奇恥大辱彌天大辱士可殺不可辱！新學校的新同學真是……太不禮貌太不友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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