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會笑的雪人
列車在日落前抵達L市，火車站是紅白相間的俄式建築，此刻正被夕陽鍍上一層流金般的光芒，圓窗廊柱，尖頂鐘樓，在白雪皚皚之中如同一個色彩斑斕的童話城堡。
站臺上早已站滿了來接站的人，不斷跺著腳讓自己動起來以便驅除寒意。他們一邊熱烈地交談著，一邊伸長脖子看著火車即將到來的方向，眼中充滿喜悅和期待，口中撥出的熱氣在低溫中迅速化成團團白霧，整個站臺看上去熱氣騰騰，喧鬧非凡。
列車門開啟瞬間，凜冽的冷空氣撲面而來，我不由地打了個寒顫，連日來的疲倦頓時一掃而空。碩大的拎包和軍用雙肩背也沒能抑制住我的激動，等排在前面的乘客終於行動遲緩地下了車，我迫不及待地從高高的踏板上一躍而下，落地踩到雪地的一刻，心裡倏地就踏實了。
然後我就看到了江曉白。
朝思暮想的他，就那麼微笑著站在我面前，他不知已經獨自等待了多久，長長的睫毛和額前的髮絲都結滿了冰霜，就像一個會笑的雪人，真實又夢幻。
我想過不下一百種重逢時的情景，我以為我會淚眼朦朧地撲過去，就像電影裡久別的人一樣，我以為我們會有一點點尷尬，畢竟這半年來我們只是靠電話和書信聯絡，在此之前，我們真正相處的時間只有臨行前的那一晚。
我唯一沒想到的是，我竟然懵住了。
我甚至想過他可能忘了我歸來的日子，我獨自走出站臺的失望和惆悵。
可當他就那麼真實地站在我眼前時，我竟然就懵住了。我傻呆呆地望著幾米開外的他，看著他快步向我走過來，他的眼睛因喜悅而閃著光，他獨特的氣息卷著寒氣轉眼就到了我的面前。我這才遲鈍地，但又真真切切猛地意識到——我，真的回到他身邊了。
我開始對著他傻樂，卻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才好。
小鬼。江曉白接過我的行李，伸出另一隻手很自然地在我頭上輕輕拍了拍。
我想跳起來，無奈被沈甸甸的揹包拖了後腿，只好踮起腳尖，努力伸長胳膊在他的頭上也拍了拍，笑嘻嘻地說：老鬼。
傻樣兒。江曉白笑著說，他甩了甩頭髮，髮梢的冰霜簌簌落下。
來，把這個也給我。江曉白伸手指指我的碩大揹包。
不用不用。我使勁搖頭：這個不重，我自己揹著就行。
別鬧。江曉白沒理我，一伸手就把揹包從我肩上卸下，往身後一甩，說：走吧。
直到在站前小旅館安排好住宿，我還有種在做夢的恍惚。
我一刻不停地對著江曉白叨叨叨，他安靜又耐心，時不時地插上幾句，多數時間都是在聽我說，眼睛裡盛著滿滿的歡喜與包容，像看著一隻吵鬧不休的小動物。
我仔仔細細地洗了臉，連著坐了這麼久的火車，我猜自己一定面如土色，醜的要命。
我對著鏡子忙忙叨叨地擦著香噴噴的潤膚霜，用大木梳把頭髮梳得無比順滑，一不留神，從鏡子中看到江曉白正凝視著我的目光。
他坐在我身後的椅子上，一直含笑看著我的背影，他的神情很專注，大概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目光有多麼溫柔。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眼神是怎麼都藏不住的。
很久以後我看到這句話，思緒剎那間就回到2001年的那個冬日，江曉白從鏡子裡看著我的瞬間。
我的心怦怦跳起來，假裝鎮靜地轉過身，說：這樣就不難看了吧。
本來也不難看。江曉白回過神來。
他拿過我手中的木梳，指著我的頭頂說：這裡有點亂，我幫你弄下。
我老實巴交地等著，沒想到他一伸手，把我剛整理得好好的頭髮一把就梳到腦門前，亂七八糟地遮住了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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