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不高興的北極熊
當對於L市這座城市已失去最初的新鮮感，我們開始將大把的時間用在網上。
偶爾整個宿舍的人一起溜出去刷夜，因為便宜。
白天兩三塊錢一小時，包夜八個小時只要十塊錢，環境好裝置好的也不過十五塊。
其實也沒什麼正經事可做，網咖里老版的OICQ已因侵權問題逐漸全部替換為QQ2000，列表裡的聯絡人卻並沒增加幾個。我的多數朋友依然奮戰在高中補習班的大教室中，並無多餘時間上網，早早進入社會開始工作的初中同學，尚未有意識接觸網路。所以，QQ好友多數是大學同學，還有那麼兩三個能聊得來的真正的網友。
基本上過了十二點，列表裡的頭像就會一個接一個地由彩色變成灰色，沈寂一片。偶爾還有線上的，也是時不時地蹦出一兩句，然後各玩各的。
一整夜的時間，哪兒來那麼多話可說？
就算有的聊，腦子和手指也基本不聽使喚了，到了半夜一兩點，放眼望去，座位上個個困得目光渙散表情呆滯，只剩下握著滑鼠的手指還在緩慢地、機械地動一動，形如殭屍。
只有聯機打CS和紅警的男生們，還在不時發出亢奮焦急的呼叫和咒罵。
我不喜歡打遊戲，沒天可聊的時候就看看網咖裡的電影，看到後半夜，再精彩的電影也會覺得無趣，連恐怖片裡的白衣女鬼和血淋淋的重口味場面都刺激不到已經遲鈍的神經。
有時去逛逛ChinaRen校友錄，這個在各大校園中風靡一時的網站，曾經是各階段的同學保持聯絡的重要途徑之一。大家在無數的初高中大學甚至是小學裡面找到自己的學校，建立自己的班級，一個一個尋找著散落在各地的夥伴，發照片、留言、交換聯絡方式，每一次登入後看見有新的資訊，或是找到失聯已久的老同學，都會欣喜不已。那個年代，網路確實是讓大家的距離在拉近的。
要麼就去聊天室轉轉，無數在深夜中不想入睡的人，異常活躍地扎堆在各大文字聊天室，碧海銀沙、新浪、QQ、網易，下有同城生活、青蔥校園、熱血江湖、情感驛站、舞文弄墨、咫尺天涯等等無數主題分類，大家根據不同喜好選擇不同房間，許多人氣火爆的聊天室經常人滿為患，想進門都不容易，只能等有人出了房間才有機會入內。
有人在吹牛，有人在扯淡，有人附庸風雅吟詩作對，有人大段大段發著不知所云的話，有人認認真真地尋找聊得來的知音，有人瘋狂地刷各種無意義的表情，有人耐心排隊等著用話筒唱歌，即便五音不全。也有人突然毫無來由地破口大罵，立刻被管理員禁言、封號，毫不留情地一腳踢將出去……五顏六色的字刷得一屏又一屏，短暫聚集著五湖四海的陌生人，填滿一個又一個未眠的夜晚。偶爾也會約上朋友，在同一時間同一個聊天室中碰面，有時會故意改了暱稱惡作劇一下，連猜帶蒙地看看是否能在幾十甚至幾百人中間找到對方，真是好玩。
那時的人們大概不會想到，這麼好玩又熱鬧的地方，不過幾年之後就已銷聲匿跡，十幾年後，便只存在於中年人模糊和殘缺的記憶中，最終成為被多數人淡忘的遙遠傳說。
總之，整整一個晚上就這樣東逛逛西看看地熬過去，待到天色發白，大家才一起頭昏腦漲地走出網咖大門，行屍走肉一般回到宿舍，飯也不吃臉也不洗，爬上床矇頭就睡，再醒來時已過去大半天。
真的是年輕，精力旺盛，一覺就能緩解整宿不合眼的睏倦。
網路帶給我們一個新的世界，我們沈迷其中，卻毫無目的性，有事沒事都愛掛在上面，彷彿只是這樣掛著都能給日益平淡的生活增添幾分樂趣。
懶得出去的時候，就跑去學校機房上網，雖然裝置老舊網速慢的像烏龜爬，還經常搶不到位置，但勝在方便，校園卡一小時只需一塊錢，出了宿舍走路不到十分鐘就到機房，電腦雖然破了一點，但聊聊QQ看看網頁還是可以的。
還有一樣東西，是外面的網咖沒法比的——校內聊天室。
不同於各大網站的公共平臺，出現在這個聊天室的，只可能是透過L大校內區域網登陸的人，而能夠登陸區域網的電腦，又多集中在機房。也就是說，在這個聊天室裡與你正聊得熱火朝天的那個人，十有八九就在這棟二層小樓的十幾個房間裡，甚至有可能就在你的對面或是左右。大家用臨時編的或固定暱稱混跡於校內聊天室，有的希望撞大運聊到近在咫尺的美女帥哥，有的在裡面打聽分享八卦，各自保持著神秘，也始終抱有好奇，都是學生，所以環境要更為單純，大家以共同的默契營造出一個虛擬又真實的空間，終日流連於此。
有一次，糖包張皇失措地來找我，說：你們玩，我先撤了啊。
為啥？我疑惑不解。
糖包苦著臉：剛剛聊了一個經管院的男生，聊得好開心，他問我在幾號房幾號機，說要來找我，還好我留了個心眼告訴他我旁邊一個空位置的號，結果不到五分鐘，人就找過來了……
看看糖包這副心有餘悸的樣子，不用說我也猜到結果了，來者必然是慘不忍睹。
我幸災樂禍：你不說你不是外貌協會麼？
糖包擦著冷汗：那也不能是出來嚇人的長相吧！我給你講，我看著他走過來，比看見醫學院解剖室裡泡的屍體還嚇人呢……
解剖室在醫學院教學樓的半地下，聽說有新的屍體運來的時候，我們曾經一溜煙追過去，趴在露在地面上的一圈深綠色玻璃窗往裡偷偷張望，從上向下俯瞰的視角里，一群白大褂白口罩白帽子的醫學生，圍著福爾馬林裡泡著的顏色十分詭異的人體，不管是站著的，還是泡在藥水裡的，個個看著都很嚴肅。
雖然只是影影綽綽地看到區域性，還是成功地讓我在回宿舍的路上邊走邊嘔，生生省了一頓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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