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畫面都消失了，白天裡流過的雲，夜晚中閃爍的星，冬日的嚴寒與盛夏的蟬，轟隆隆的火車，樹葉間落下的光……與這世間有關的一切都呼嘯而去，只留下這一個如真空般安靜的世界，而這個世界裡，只有他的呼吸，我的心跳。
我忽然沒頭沒腦地意識到一個問題，此時已經是2003年了，我，終於二十歲了。
門外一串腳步由遠及近，一聽就知道來人是故意走得很大聲。江曉白的動作微微頓住，剛剛落在我臉頰的唇下一秒鐘已輕飄飄地離開。
門開的時候，丁泠帶著假裝一無所知的憨笑走進來，我和江曉白稍微坐開了一點距離，回頭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這個丁老闆！怎麼這麼快就打完電話了！再嘮十塊錢兒的唄。
相聚的夜永遠短暫，又到了江曉白不得不走的時候，我像從前一樣披上外套去送他，這一次他沒有阻攔。
小旅館的招牌和窗子裡透出的燈光灑在四下無人的雪地上，站前廣場深深淺淺的腳印縱橫交錯，滿地都是細細碎碎的光，遠遠近近閃爍不停。
夜已經深了，遙遠的夜色裡再次依稀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我感到恍惚，甚至懷疑這聲音是否真的存在，那幽深的永夜裡是否真的有一輛不會停歇的列車，永遠都在駛向遠方，駛向離別？不然，為什麼每次我們在一起的記憶都伴隨著長長的汽笛聲，無論白天還是夜晚。
馬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也沒有來往的車輛，在這冷的冒白煙的夜裡，誰會願意離開有暖氣的房間跑到天寒地凍的室外冰窖？除了我們兩個。
剛走出幾步，江曉白停下腳步。我們無聲對視，千言萬語卻不知如何開口。
太冷，別送了。他輕聲說。
他的話音未落，我的眼淚就已在眼眶裡溜溜地打了個轉兒。我從來都沒有習慣離別啊，從來都沒有；我是那麼愛他，愛到心都疼了，可離別為什麼總是來得這麼輕易？
江曉白低頭看我，忽然發現，他竟然比我高那麼多。
不哭啊。他伸出手指迅速擦乾我眼角的淚珠，說：天這麼冷，臉該皴了。
他越是這樣說，我的眼淚越是沒出息地湧出來。我很少向他展示我的軟弱，可是這一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真的很難過、很難過。
江曉白的手臂毫不猶豫地環過來，下一秒我已在他溫暖的懷中，他的黑毛衣柔軟而溫暖，他脖子上的肌膚滾燙灼熱，他的羽絨服內側有羽毛的味道。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手臂的力度，他在一次次將我抱緊，就像再也捨不得放手。
他的頭深深埋進我的髮間，他的手指交錯地扣著我的手指，他不想我看到他的臉，可我知道，他同樣很難過。這種難過，大概還摻雜了一種無可奈何的無力感。
為什麼我要一直懷疑他對我的感情呢？為什麼我總是會想那麼多不好的事情，讓他，讓我都陷入覆雜的境地？我那麼愛他，簡簡單單地去愛就是了，他不是完人，我同樣也不是，為什麼我要為難他，也為難自己呢？我忽然心生愧疚。
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別人怎麼看，畢竟我們還是走到了今天。將近三年的時間我們依然沒有走散，於他於我，都不算太容易。
不忍離去，多希望世界在此刻毀滅，我們從此永遠都會在一起，再也不必忍受別離之苦。
可是再不忍、再捨不得，最終還是要面對這一刻。倒是我先輕輕離開他給予我的溫暖，如果分別不可避免，我更希望留給他的是信心和勇氣，而不是一味的傷感。
我吸了吸鼻子，說：你回去吧，以後還會再見的。再說……如果你不回來了，我可以去找你。
說完連自己都暗暗心驚——這句話說出來，算不算是一個決定，一個承諾？
可我怎麼能不去找他？他們都說誰離開誰都一樣地生活，他們說了太多次，聽得我都真信了。現在才明白，沒有他，我的心上永遠都會有一個空缺，還如何能好好地生活？他已經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怎能沒有他？
江曉白凝視我良久，雙手托住我的下巴，輕輕捧起我的臉。我無畏地迎向他的眼睛，他的眸子黑且亮，像藏了一個深邃的星空在裡面，他的臉同三年前相比，增了成熟，少了輕狂。
他猶豫了一下，眼中逐漸升騰出勇氣。他微微垂下頭，輕輕吻到我的額頭。
他熾熱的唇帶著北方冬季深夜的冰冷溫度在那裡停留許久，世間不再紛亂嘈雜，全世界的雪都安靜了，閃爍著鋪天蓋地的光芒將我們包圍。這溫暖而寧靜的時刻，瞬間即成永恆。
這就是摯愛的人的溫度，這是真正的戀人的第一個吻，我會永遠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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