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包:我們拿到洗手間去灌水吧,可以當水槍,小時候有人就這麼玩。
我和阿紫像看白痴一樣看著她,阿紫憨厚又期待地眨巴眼睛:要不我們拆開看看吧,還沒見過這玩意啥樣。
於是我們三個圍坐在桌子邊,開始小心翼翼地拆塑膠包裝。
於是劉惜昔進門的時候,剛好撞見了這詭異的一幕——三個女生對著一包開啟的安全套大眼瞪小眼,見有人進來,猝不及防地集體一臉尷尬。
我靠!劉惜昔慘叫:你們宿舍在搞什麼飛機!
我扭頭召喚她:廣場上免費發的,我們研究研究構造,來啊,一起啊。
劉惜昔不可置信地走過來,看看我們三個:別告訴我你們仨都沒見過。
三人一起老老實實地點頭,齊聲說:沒見過啊!
劉惜昔:都沒人用過嗎?
我白她一眼:廢話,見都沒見過怎麼用?女流氓!
劉惜昔再次不可置信地慘叫:姐姐們,如果評選中文系最純潔的女生宿舍,你們宿舍絕對能上榜了!
大家在同一屋簷下共度的時間越來越短,每一件一起做過的蠢事,也因此變得更有紀念意義。比如,一起拆一包安全套這種這輩子都不會再做第二次的行為。
沒想到的是,生命中總有一些令人措手不及的意外,將本就所剩無幾的平靜和快樂打碎。
糖包的父親去世了。
突發性腦溢血。早上頭痛,本以為只是沒休息好,下午家人發覺不對勁,送去醫院已經晚了。
一個生龍活虎的五十多歲壯年男人,生命就這麼迅速地、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世界上,甚至沒來得及與摯愛的親人有個正式的告別。
糖包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父親的所有後事均已料理完畢。親戚們遵從了母親的意思,怕影響糖包的學業,一起對她隱瞞了全部。
人走得很快。母親強忍悲痛,在電話中平靜地說:你就算當時趕回來也沒用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在突然遭遇巨大的打擊和悲痛時,是不會像電視裡一樣哭天搶地歇斯底里的。由極度的震驚到無法相信、拒絕相信,到終於接受事實,再到徹底釋放悲傷,是一個緩慢又無聲的崩塌過程,而這個過程,足以讓旁觀者都為之心碎。
糖包從掛了電話就開始默默流淚,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拉上床簾把自己關在封閉的空間裡,拼命壓抑著陣陣抽泣,從下午到太陽落山,直到黑暗吞沒了整個天空,直到流盡了所有的力氣。
我們默默地坐在宿舍裡,不敢上前做太多安慰。我們從未經歷過突然失去至親這種世上最可怕的事,卻知道此刻無論如何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只好安靜地守護在一旁,以便在她有任何需要的時候第一時間出現。
我們陪著渾身顫抖的糖包去喪葬用品商店,帶著些許的恐懼、不安,以及揮之不去的沈重,買了一大包冥幣和燒香,然後在回校途中找了一個行人較少的十字路口,默默地看著她把冥幣點燃。
黃色的紙張一點點在火中燃燒,邊緣捲曲著化為灰燼,又在灰燼中化為一縷青煙飄向城市的夜空。涼氣襲人的初冬,糖包蹲著蹲著就跪倒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任我們怎麼拉都拉不起來,她的口中仍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喉嚨裡發出近乎嘶啞的抽噎,只有滾滾而下的淚水,一次次沖刷過剛剛被寒風吹到乾涸的臉龐。
在那跳躍的火光中,我的腦海不斷重複著大一報到時剛剛搬進宿舍的場景,糖包的父親,那個壯碩的中年廣東大叔,熱火朝天地為女兒鋪床、搬行李,一刻不停地用抹布擦拭著各個角落,忙得連額頭上的汗都顧不上擦……
過往行人無一不投來驚詫的目光,他們看著這燈火闌珊的街頭突兀的一角,幾個年輕女孩默默地焚燒著冥幣,其中一個已經虛弱的看上去隨時都會破碎在風裡,但她早已將周圍的一切都統統隔離在自己的世界之外,而在她那個孤零零的世界裡,只有令人窒息的無可訴說的悲傷。
回宿舍時已是深夜,在這短短一天中經歷了太多的糖包身心均已疲憊到極點,終於沈沈睡去。而我依然感到沈重,依然有種透不過氣的壓抑。
我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麼,也許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們看似永遠不會失去的一切東西,包括最愛的人,其實並不如我們想象中那麼牢固。
亦或是,也許我們已經到了不得不需要面對生命中驟然失去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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