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哪兒說理去？
老謝帶我們去山頂的露天茶室喝茶，涼風習習，L市的全景盡收眼底，狹長而擁擠的古老城市就在我們腳下，繁華又陳舊，熱鬧又孤獨。在與天相接的遠方，貧瘠的禿山與莽莽黃沙無邊無際，這座城市就像被遺忘在了蒼涼肅殺的舊時光裡。
其實L市挺好的。老謝頗為感慨地眺望遠方：我不是本地人，三十年前來的時候，每天一睜眼就恨不得要離開這裡，可後來，竟然發現自己越來越離不開了。
是離不開呢？還是不想離開了？我有點好奇。
老謝淺淺地抿了一口茶，慢斯條理地說：都有，中年人的世界很覆雜。
我並不能完全理解，我們依然年輕，依然相信生活就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只要自己想去做。
我很想知道中年人對L 市的看法，接著問：那你覺得這個城市到底怎麼樣？
老謝思索片刻，說：毛病不少，長進不大，不過也有其它地方比不了的可愛之處。
劉惜昔：比如呢？
比如？……老謝思索片刻，忽然爽朗大笑：比如現在，在最高的山上喝著地道的八寶茶，還榮幸地請到了L 大的兩位小美女。
我們再次跟著笑，老謝這人雖然歲數大了點，但聊起天來還是挺讓人愉快的。
我反覆咂摸著剛剛他的話，的確，L 市這個地方，粗糙、滯後、發展緩慢，空氣差、沙塵暴刮起來的時候嚇死人……說起來大大小小的毛病兩個籮筐都裝不下，我剛來的前兩年，何嘗不是每次開學回到這裡就巴不得早早離開？
可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竟已慢慢習慣了她誰都不鳥的慢節奏，習慣了她的粗線條，習慣了她的不思進取和自甘墮落，習慣了夜幕降臨後的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習慣了泥沙俱下的黃河岸邊涼薄的空氣……儘管依然會對她各種改不掉的臭毛病大動肝火，可如今，一想到很快就要棄她而去，心中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捨和傷感。
L 市就像一顆抽抽巴巴的毒果子，讓人嫌棄，卻又讓人有著迷之留戀。
下了山，老謝請我們去一家知名餐廳吃飯，門裡金碧輝煌，門外停滿豪車，屬於我們平時見了都要繞著走的高階大館子。
我和劉惜昔坐在各種考究餐具擺放一排的餐桌前手足無措，慌慌張張拒絕了老謝推過來的選單，連聲說吃什麼都可以。老謝笑笑，也沒多推讓，說那我就隨便點了，然後合上選單輕車熟路地對服務員說了幾樣菜名。
結果上菜的時候我們還是沒出息地吃驚了一下，就算沒吃過，總在電視裡見到過這幾樣價格不菲的東西。對於一個剛認識的朋友來說，這個規格真的是有點讓人惶恐了。
畢業了有什麼打算？想留在L市嗎？老謝似乎不經意地問。
我搖搖頭：不想，離家太遠了。
老謝轉向劉惜昔：你呢？
劉惜昔猶豫了一下：也不是沒想過，但像我們這種在本地誰都不認識的學生，留下的機會太少了。
哦？老謝呵呵地笑了：誰說不認識？現在不是認識我了嗎？
我低下頭猛吃，假裝沒看到老謝似乎另有深意的眼神。
人的直覺是一個很玄妙的東西，原本輕鬆愉快一整天，就因為老謝最後這個含笑的眼神，讓我忽然就渾身不舒服起來。
回校已是傍晚，我和劉惜昔跳下車，跟老謝禮貌地道謝並道別。倆人悶著頭咚咚咚走出二百米，直到確認大越野已經駛出了視線，才心情覆雜地互相瞅了瞅。
劉惜昔：感覺咋樣？
我撥出一口氣：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劉惜昔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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