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逍手裡的摺扇一頓,方才的得意勁兒登時洩了大半,悶悶地“嗯”了一聲。
“還不是為了我爹!”他悶悶癟嘴哼唧,“半月前他逼我娶個素未謀面的望族姑娘,說什麼‘門當戶對’‘傳宗接代’,我連那姑娘高矮胖瘦、性情如何都不知道,憑什麼要我娶?”
“我雲逍的婚姻大事,豈能如此隨意?我要娶,就得娶我自己看上的、真心喜歡的人!若是這輩子沒娶到喜歡的姑娘,我寧可孤身一世!逍遙做個閒散鰥夫!管他什麼名門望族,我不樂意,誰也別想逼我!”
景澤沒有接話,只靜靜地聽著,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雲逍的影子。
“後來呢?”景澤問。
“後來我就跑了唄。”雲逍攤了攤手,“臨行前我偷偷搬了滿滿一箱銀錢,本打算在外避些時日,等我爹火氣消了再回家。可誰料行路途中遇上歹人,整箱盤纏被一夥毛賊洗劫一空。”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低不可聞:“我堂堂清州雲氏的嫡小公子,居然被幾個小毛賊偷了錢,說出去實在丟人。”
景澤忍不住想笑,又迅速壓了下去。
她側過頭,透過供桌的縫隙看了他一眼。那少年正盤腿坐在草堆上,下巴抵在膝頭,指尖無意識撚動摺扇扇柄,眉宇間一半是錢財盡失的懊惱,一半是有家難回的茫然。
“怪不得你住在破廟裡,原來竟是因為沒錢了。”
“不然呢?”
雲逍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映著跳動的燭火:“客棧要錢,飯館要錢,連喝口水都要錢。我身上最後幾文錢買了兩個饅頭,撐到了現在。”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一亮:“對了,明日我帶你去個地方罷,你方才不是說想尋些營生、賺些銀錢麼?我來時瞧見城東那慶元春在招人,你不妨去試試。”
“……”
雲逍怕她拒絕,又補了句:“橫豎你我都無去處,結伴同行,總好過孤身一人在這荒山野嶺裡亂闖。”
“何況有我這清州雲氏的公子在旁,憑我這般舉世無雙的聰明才智,護你周全,旁人也不敢輕欺於你,你道是也不是?”
“……”
殿外的風聲漸漸小了,燭火也燒到了盡頭,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整座破廟吞沒,就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寂靜之中,景澤聽見那少年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不說話可是答應了?”
如今天下動盪,流民遍野,道旁餓殍隨處可見,能得一餐飽飯已是奢望,更遑論尋一份安穩營生。
雲逍此言,實在誘人至極,景澤略一思忖,這荒山野嶺,多個人作伴也好,便算是默許了。
及時深夜,屋外天際忽然滾過悶雷,震得這破廟都晃了三晃,緊接著,黃豆大的雨點便劈劈啪啪砸了下來,在夏夜裡淅淅瀝瀝響成一片。
屋內兩人早已沈沈睡去,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適才他們的一番交談,一字一句,都順著漏風的窗欞,飄入了簷下男人的耳中。
男人立在暗影最深處,周身裹著化不開的溼冷之氣,好似從九幽深淵裡爬上來的厲鬼。
一身玄色織金暗紋長袍垂落如墨,鬆鬆裹著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長髮散亂垂肩,幾縷碎髮被夜霧沾溼,貼在冷白如玉的側頸上,好看得近乎妖異。
這等令天地人神、花間草木都為之傾倒的絕色,誰又能料得到,竟是個被天道所棄的墮仙?
天色未明,紇奚時硯便那般沉默地站著,似一尊被遺忘在暗角的神祇,又似一頭蟄伏不出的兇獸。
他不靠近,不作聲,不驚擾,只這般隱在黑暗裡,靜靜望著裡面那道嬌弱身影。
直到燭火燃盡,天際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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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有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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