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叫阿蘭,二十六歲,嫁到香港兩年了。
她不是香港人。她是南陽人,前年,家裡安排相親,認識了在香港大埔開茶餐廳的阿豪,嫁了過來。婚期本來定在正月,可這陣子,她天天做噩夢,說看見瀑布下有人,不敢嫁了。
陸離和阿秀,過深圳河,到大埔,見到了阿蘭。
阿蘭瘦了,眼睛底下,一圈青。她攥著阿秀的手,手是冰涼的:阿秀姐,你說,我是不是撞邪了?我天天看見她。她站在瀑布底下,白白的,看著我。我一看她,她就往水裡走,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我。
她看你的時候,啥表情?阿秀問。
看不清。阿蘭說,她臉上,是白的,沒有五官。可她看我,我知道她在看我。她往水裡走,像是不甘心,像是……像是還有什麼話,沒說。
你第一次看見她,是啥時候?
阿蘭想了想:是三個月前。那陣子,阿豪帶我去新娘潭玩。他說,那是大埔的景點,瀑布好看。我去了,站在潭邊,看見水汽飄起來,影影綽綽的,像有人站在瀑布底下。我那時候,以為是水汽。可後來,我就天天看見她了。
你天天看見她,是在哪兒看見的?
在家。阿蘭說,我在家,看著窗外,她就站在窗外,白白的,看著我。我閉上眼,她也在我眼前。我去買菜,她也跟著我。我甩不掉她。
新娘潭的傳說,阿豪講了。
新娘潭,他在茶餐廳門口站著,說,是大埔的老景點。船灣郊野公園裡頭,一個瀑布,一個深潭。老輩人講,古代有個新娘,坐花轎出嫁,路過潭邊,轎伕失足,新娘連轎子,墜進潭裡,淹死了。打那以後,那潭,就叫新娘潭。
還有一個說法,他說,說那新娘,出嫁前,在新娘潭邊上的照鏡潭梳妝照鏡。她照完鏡子,看見了自己的命,她不想嫁了,投了潭。也有人說,她不是投潭,是她愛人死了,她殉的情。
那潭邊,真有白衣女子?
阿豪笑了笑:我從小在大埔長大,聽過不少。大霧天,潭邊水汽重,是容易看晃眼。我阿媽說,她年輕的時候,大霧天路過新娘潭,也看見過白影,走近了,是水汽。可架不住傳說厲害,都說有鬼新娘。
你信嗎?
我不信。阿豪說,可阿蘭信。她聽了傳說,就天天說看見。我說,那是水汽,她不信。她說,那新娘,跟著她。
阿秀是護士,她看阿蘭,看得仔細。
阿蘭,她說,你告訴我,你看見那個新娘的時候,你心裡,在想啥?
阿蘭想了想,說:我在想,她是不是也要嫁人?她嫁人的時候,淹死了。她沒嫁成。她是不是,不想讓我嫁成?
你怕她,不讓你嫁成?
阿蘭說,我越想越怕。我夜裡不敢睡,睡著了,就夢見她,站在瀑布底下,看著我。我醒過來,一身汗。我跟阿豪說,我不嫁了。我怕我一嫁,她就來找我。
阿蘭,阿秀說,你怕的,不是她。你怕的,是嫁。
阿蘭愣了一下。
我是護士,阿秀說,我見過很多新娘,婚前都怕。怕嫁錯人,怕日子過不好,怕離開家。你從南陽嫁到香港,兩年了,可你心裡,還覺得自己是個要嫁的人。你怕嫁,你心裡那團怕,就變成了那個新娘。
夜裡,玄哥兒在茶餐廳門口站著,看著阿蘭,忽然說:哥,她不是怕新娘。
她怕的,是外婆。玄哥兒說,她心裡頭,裝著外婆的事:她外婆年輕的時候,也在那個潭邊,看見過白衣女子。她外婆怕了一輩子,嫁了她不愛的人,後悔了一輩子。她外婆臨終的時候,跟她說:新娘潭那個新娘,不是害人的。她是等她的郎。我看見了,可我那時候不懂。我嫁了我不愛的,我後悔了一輩子。
她外婆,也看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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