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在福田一家電子廠，上白班。
陸離和柺子劉，在廠門口，等到了她。阿芳三十來歲，河南人，瘦，眼睛底下，一圈青。她看見柺子劉，愣了一下：劉師傅？
阿芳，柺子劉說，這是我兄弟，陸先生。他看了你那個帖子。他跟我說，那帖子底下，藏著事。
阿芳的臉，白了白。她低著頭，揪著工作服的衣角，說：帖子是我發的。
你發帖子，不是嚇人。陸離說，你是說小辮子的事。
阿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在廠門口站著，眼淚，掉在地上：小辮子，是我工友，也是我同鄉。她叫桂蘭，河南的，跟我一個村。她留一條長辮子，廠里人都叫她小辮子。她年前……年前沒了。
阿芳說，小辮子比她小五歲，進廠晚，是她帶的。小辮子愛笑，愛唱歌，河南小調，張口就來。她那條辮子，從小留到大，又黑又粗，拖到腰。廠裡的姑娘，都羨慕她的辮子。她自己也愛惜，每天下了班，都要梳一遍。
她跟我說過，阿芳說，她攢夠錢，就回河南，嫁人。她爹給她說了一門親，是鄰村的後生，人老實。她說，她嫁人的時候，要把辮子盤起來，盤成髮髻，讓後生看。她沒等到。
她走的時候……
她走的時候，頭髮絞在機器裡。阿芳說，我後來，在夢裡看見她，她背對著我，辮子很長。我喊她，她不回頭。她不是不想回頭，是她回頭，我看見她的臉，我會哭。
咋沒的？
機器。阿芳說，她在流水線上，繞線。那機器，繞線機，線頭絞住了她的頭髮。她喊了一聲，我想拉她，來不及。頭髮絞進機器裡，人拖進去，撞了頭。送到醫院，沒救過來。
廠裡咋說？
廠裡說，是她自己操作不當。阿芳說，頭髮太長了，沒盤起來，違反操作規程。賠了家屬兩萬塊，簽了字，私了了。她爹媽，從河南來，哭了三天，被廠裡勸回去了。
她頭髮長，是違反規程？
規程上，是這麼寫的。阿芳說，可我在這廠幹了五年，我知道：那繞線機，安全罩早就壞了，報上去，沒人修。頭髮長，盤起來，可機器要是沒罩子，盤起來也沒用。那天要是罩子好著，她說不定就沒事。
你發帖子……
我心裡放不下。阿芳說，廠裡說她是操作不當，可我知道，是機器壞了沒人修。她死了，廠裡賠了兩萬，把她爹媽勸回去了，這事，就算完了。我心裡過不去。我寫那個帖子，說辮子姑娘，是想讓更多人，知道小辮子的事。
跟帖者夢魘的事，阿秀從護士的角度，講了。
睡前想啥，夢見啥。阿秀說，跟帖的人，晚上睡前，看了帖子，心裡想著辮子姑娘，睡覺的時候，大腦就把這個念頭，編成夢。夢見她，不奇怪。再加上，跟帖的人，互相說我夢見她了，說的人多了，沒夢見的人，也覺得自己該夢見。這叫心理暗示，也叫群體感染。
那有人白天也看見她呢？
白天看見的，阿秀說，是疲勞加暗示。打工的人，加班多，累，眼睛發花，看見走廊那頭站個人，白天的光一晃，就看岔了。心裡又想著辮子姑娘，就把看岔的影子，當成她了。
不是鬼？
阿秀搖頭：是心。可這顆心，不是跟帖的人自己的，是阿芳寫進帖子裡的。她心裡有樁事，放不下，她寫出來，看帖子的人，心裡也種下了這樁事。夢見她，不是她來了，是那樁事，在心裡。
玄哥兒在廠門口站著，看著阿芳。她哭過的臉，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一層薄汗。等她哭完了，他才開口：
他說，你發帖子那天，是不是，夢見小辮子了？
阿芳愣了一下：是。我發帖子的頭天晚上，夢見她了。她背對著我，留著長辮子。我喊她，她不回頭。我走過去，拍她肩膀。她回頭了。辮子底下……沒有臉。
她為啥沒有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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