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鬼節。
天一亮，陸離把全村能動的人都支使起來了。釘窗的釘窗，守門的守門，張家劉家兩家大人輪班，把石頭和根生看死在屋裡。
他自己幹三樣事。
頭一樣，糊燈。三盞蓮花河燈，黃表紙糊的，燈底壓一張硃筆寫的牌位：無名氏之位。
石頭娘蹲在他旁邊遞漿糊，看他一筆一筆寫那四個字，小聲問：先生，立了這牌位，我家石頭就有救了？
嫂子，牌位不是給石頭立的。陸離頭也不抬，是給灣裡那位立的。它五十八年沒個名分，沒人燒紙，沒人喊它一聲，它就在水裡一年一年耗著。給它個名分，讓它有路走，它才不纏活人。
那……它是個啥？真是鬼？
陸離筆頓了頓：是個沒趕上好年景的人。民國三十一年逃荒過來的，死在灣裡，沒人認。你就當，給自家一個餓死的遠親，補一場遲了五十八年的傳送。
石頭娘似懂非懂，眼淚卻下來了：那也是條人命啊。
陸離心裡動了動。幹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聽苦主說出這麼句話。村裡人怕它，咒它，只有這個嚇壞了的女人，說了一句那也是條人命。
第二樣，開壇。灣邊高地上擺一張供桌，硃砂，黃符，一爐香，三杯酒。師父那套科儀他只學過半套，詞兒記不全，背到半截得自己編，心裡發虛，手上一板一眼，不能讓人看出來。
第三樣，平事。他把張廣田和劉鐵柱兩家人叫到供桌前。
今晚我要借全村的人氣。陸離說，可你們兩家這股怨氣不消，人齊，心不齊，等於沒人。葦子地的事，今天當著鄉鄰立個約：地歸兩家輪種，一年一換。另外，給亂葬崗那位立了牌位，香火錢你們兩家合出。權當給栓柱，也給那位沒名的，積一份陰德。
鐵柱紅著眼圈點頭。這兩天兒子差點沒了，什麼地不地的，他不要了。廣田也沒話說。
人心這一層，先摁住了。陸離心裡清楚，今晚要對付的那一位，五十八年沒人給它燒過一張紙。人心齊不齊，它未必在乎；可活人先要自己不亂。
入夜，灣邊聚了二十多號人。手電都按著陸離的吩咐滅了，只留供桌上兩支蠟燭。
陸離把半套請水科儀使了出來。步罡踏斗他踩不利索，踩到第三步差點崴了腳，趕緊改成繞著供桌轉圈。咒文背到水官解厄卡了殼，他面不改色接了一句自己編的，反正在場沒人懂。供桌上的燭火跳了跳，他心裡也跟著跳了跳。
子時將近，村裡傳來一聲喊。
石頭沒了。
釘死的窗戶開著，窗閂是從裡面抽開的。床上的繩子齊齊整整盤著，結釦是自己松的，沒人知道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怎麼解開的，就像沒人知道他怎麼抽開那根從裡面插死的閂。
守門的張廣田臉白得像紙，翻來覆去就一句：我就打了個盹，就一袋煙的工夫……
石頭娘已經哭不出聲了，被人架著往灣邊挪。
眾人往灣邊跑。手電光在夜裡亂晃，照得葦子影一叢一叢地搖，像滿地都是人。陸離拎著鞋衝在最前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千萬別下水，千萬別下水。
晚了。
石頭已經站在淺灘裡，水沒過小腿。水裡那點綠光又浮起來了，離岸七八步，一動不動，像誰提著燈籠在那兒等。
叔叔來接我了。石頭說。
他娘當場就軟了，被兩個媳婦架著。張廣田往前衝了兩步，又釘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喊不出來。老輩的規矩壓著：水邊喊名，是給它指路。
陸離把鞋一甩，回頭吼他：那是你兒子！你喊的是救命，它喊的才是指路！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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