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那聲音起來了。
嗡嗡的,從坑底,從四壁,從所有人的腳底板,一層一層漫上來。人群裡有人腿一軟,被旁邊人架住了。
陸離沒停。他把三盅酒,一盅一盅潑進基坑。
頭一盅,敬這方土。
聲音沒有停的意思。陸離端起第二盅。
第二盅,敬土裡的人。
他把酒潑下去。坑底那片滲水的水面,原本無風自動,漣漪一層趕著一層。這一盅酒下去,水面忽然平了。
平得像一面鏡子。
第三盅。陸離的聲音穩得很,送人上路。
第三盅酒潑下去,那嗡嗡的聲音變了。不是停,是變了調子,像漲潮漲到了頭,開始退,一陣,又一陣,一層一層地遠,一層一層地淡,淡到後來,四下裡只剩燭火嗶剝。
沒有人說話。幾十號人圍著一座基坑,安安靜靜,聽著那聲音退乾淨。
周大勇站在人群前頭,黑紅臉膛繃得緊緊的。他是當兵出身,槍林彈雨都不怕,這會兒兩隻手卻在褲縫上搓來搓去。老苗站在他身邊,胳膊底下夾著那個小本子,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記。
陸離把空酒盅放下,衝著坑底,長揖到地。
柺子劉原本負責敲鑼的,鑼槌舉在半空,到底沒敲下去。他後來說,那會兒誰要是弄出個響動,就是不懂事。
還磚是在醮後。
陸離拎著馬燈,順著坡道下坑,柺子劉捧著紅布包跟在後頭,老苗站在坑沿上,看著他們倆下去,沒攔。
坑底,那截老街在燈影裡躺著。陸離走到坑壁前,找到了那個空洞,磚形的一個窩,邊上是新摳的痕跡。
來吧。
柺子劉把紅布包開啟,雙手捧著那半塊磚,忽然不動了。
老弟。他聲音有點啞,兩百塊。
兩百塊買你後半輩子睡覺踏實。陸離說,值不值?
柺子劉咬咬牙,把磚遞了過去。
陸離接磚,蹲下,把它往那個空洞裡嵌。磚一進去,嚴絲合縫,連晃都不晃,像三百年都沒挪過窩。他把磚縫裡的浮土抹平,手掌在磚面上按了三息。
回去了。他說。
起身,馬燈的光掃過坑底。就在轉身的工夫,燈影晃過那半截門樓。
門樓底下的暗影裡,好像站著一排人。
男女老少,高高低低,模模糊糊,齊齊地,朝他這邊,作揖。
陸離的手一抖,馬燈晃了晃。他再定睛看,門樓底下只有磚牆,暗影是門洞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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