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一到,南陽城就活了。
老街兩邊的鋪子掛出紅燈籠,賣年畫的、賣灶糖的、寫對聯的、賣鞭炮的,都支起了攤。孩子們穿著新衣裳,舉著糖葫蘆,在攤位之間竄來竄去;寫對聯的老先生手凍得通紅,筆下的字卻一個個精神。陸離的卦攤夾在中間,生意反而淡了,年根底下,人們忙著過年,沒空算命。他倒也不急,臘月的活,本就是替人寫對子、看日子、安灶神的多,比算命實在。
他把攤子收了,幫著老栓叔掃鋪子、糊窗戶、醃臘肉。玄哥兒跟在後頭打下手,人小,夠不著,就搬個小板凳站上去擦窗戶紙,擦得一絲不苟。
這孩子,老栓叔看了直咂嘴,比你能幹。
他比我強。陸離說,我不如他乾淨。
醃臘肉的時候,老栓叔一邊撒鹽,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不知怎麼,就說起早年在黃河邊跑過的日子。
濬縣那地方,有個看水的,姓張,我們都叫他河伯張。老栓叔說,年輕時我跟人往北邊送棺材,在他家借宿過兩宿。他管飯,我給他打了一副柏木的壽材板。後來就斷了音信,幾十年了。
咋忽然想起他?陸離問。
不咋。老栓叔說,就是想起黃河邊的舊人,心裡頭熱乎。
臘月初三,阿秀下夜班,順路給鋪子送來一包年貨:兩條臘魚,一兜橘子,還有一件給玄哥兒織的毛衣。毛線是棗紅的,織得密密實實,領口還繡了一朵小梅花,針腳細得看不見線頭。
你織的?陸離有點意外。
我值夜班沒事幹。阿秀把毛衣抖開,在玄哥兒身上比了比,正好。
玄哥兒摸著毛衣,忽然說:阿姨,你眼睛裡有紅絲。
熬夜熬的。
不是。玄哥兒說,是哭過的。
阿秀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她把毛衣疊好,塞給玄哥兒,站起來:我走了,還要上夜班。
陸離送她到門口,她忽然站住,沒回頭:陸離,年根底下,別往外跑了。
你這個人,一年到頭在外面,家裡的火都快滅了。
陸離沒接話。他看著阿秀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半天沒動。
臘月初五,天擦黑的時候,河伯張的信到了濬縣。
不是捎給陸離的,是捎給老栓叔的。信很短,就一行字:鐵牛哭眼。工程隊要炸牛。老栓,你那侄子,能來一趟不?
老栓叔把信看了兩遍,盤著核桃,在鋪子裡轉了三圈。轉著轉著,他忽然停下來,跟陸離說:這信,是他自己寫的。河伯張那人,一輩子不求人。他開口,就是真出事了。
陸小子。他隔著門喊,收拾東西。
又去哪兒?
濬縣。老栓叔說,黃河邊,一尊鐵牛,哭了。
陸離把醃到一半的臘肉放下,解了圍裙。
玄哥兒。他喊,穿厚點,咱們去黃河邊。
看牛去?
。哭啥為它看看,便順,說離陸。去牛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