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票的人，是鐵蛋的本家兄弟，老石。
陸離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河沿的舊屋裡，攤開一桌黃紙，一張一張，描著名字。桌上擱著一本泛黃的舊冊子，封皮磨得發亮，是城隍廟老庫房裡丟的那本。
三十年前那場礦難。老石說，死的人，叫石根柱，是我哥。礦上說，是意外，塌方，賠了一筆錢，就結了。可我知道，不是意外。那批礦，上面驗收沒過，是趕著要出產量，硬放的炮。我哥他們，是替上面那幫人死的。
你哥死的時候，你在哪兒？
我在礦上燒鍋爐。老石說，礦難那天，我不當班，躲過一劫。我哥死的那年，我十九。我找過礦上，找過縣裡，沒人管。礦難的事，壓下去了，七個死人的名字，同一天，銷了號，像從沒存在過。
所以你印這些票。
我印票，是要那筆賬翻出來。老石說，我不害人。我就把三十年前那七個名字，印成勾魂票，一張一張，撒出去。收到票的人，都是當年頂了班的。他們心裡有鬼，票一到，自己就垮了。我要的，是有人去翻那本舊冊子，去查那場礦難，去問問上面的人，我哥他們的命，到底算不算數。
老周呢？陸離問，老周收到票，大病一場，差點沒過去。他也是頂班的，可他頂班那年，礦上安排，他不敢不從。他這一輩子，念著鐵蛋，唸了三十年，從沒跟人說過鐵蛋是死在礦裡的。
他念鐵蛋？老石一愣。
他燒了三天，喊了一百多遍鐵蛋，我對不住你陸離說，他媳婦說，他年輕時跟鐵蛋搭夥，鐵蛋死了，他頂班，他說鐵蛋調走了。他這三十年，每回喝酒多了，就唸叨鐵蛋。他心裡的賬，不比你少。
老石坐在河沿，手裡那張沒描完的票，停了。
你哥的賬，是礦上的賬。陸離說，老周的賬，是他自己的賬。你把七張票撒出去，老周這樣的，先垮了。你哥在天上，要是知道你這麼幹，他認嗎？
老石沒說話。他望著河面，看了很久，把手裡那張票，揉成一團，扔進河裡。
老周的病，是慢慢好的。
他退了燒，能下地了，第一件事，是讓媳婦翻出那雙老工鞋，穿上，出了門。他去了河對岸，楊家壩後山的墳地，在鐵蛋的墳前，燒了紙，磕了頭。
鐵蛋。他跪在墳前說，三十年了，我沒敢來看你。你死的那年，礦上讓我頂你的班，我不敢不頂。我頂了你的班，娶了媳婦，生了娃，過了三十年安穩日子。你在這土底下，躺了三十年。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了。
他磕了三個頭，起來，又站了很久，才下山。
玄哥兒在遠處看著，老周叔的賬，算還上了嗎？
不知道。陸離說，可他敢來磕這個頭了。他敢認了，這賬，就算還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得靠日子慢慢填。
燒票，是在城隍廟門口燒的。
陸離把七張勾魂票，加上老周那張，一共八張，摞在一起，點著火，扔進鐵盆裡。黃紙捲曲，發黑，燒成灰。老石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灰，沒說話。
票燒了。陸離說，三十年前那七個名字，從票上銷了。礦上的賬，縣裡已經有人去查了。你哥他們的冤，會有人還。剩下的，就看你信不信了。
老石蹲在廟門口，看著鐵盆裡的灰，半天，說：我哥死的那年，我十九。我守了三十年，就守一個字。如今理有人講了，我哥的名字，也有人記著了。我守到頭了。
他站起來，把懷裡那本舊冊子，遞給陸離：先生，這冊子，你收著。城隍廟的老陰籍，正經的。冊子上掛籍沒銷的名字，都是走不了的魂。你走江湖，興許用得上。
陸離接過冊子，翻了翻。冊子上，那七個礦難的名字，還掛在銷號欄。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行熟悉的字：
周朽，掛籍，未銷。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冊子合上，收進帆布包，跟那半張符，放在一起。
師父。他低聲說，你的名字，還掛在冊子上。你到底在等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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