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傳說的底子，是家屬院後頭那片平房區裡，一個孤寡老太太。
廠區老人叫她貓婆。她姓什麼，年輕點的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她在廠區住了一輩子，老伴死得早，沒兒沒女，家裡養了一群貓，十幾只，黑的白的花的，都是野貓，她見一隻撿一隻，撿回來，養著，喂到老。
貓婆這人，廠區最老的退休工，王師傅，坐在鍋爐房門口，跟陸離說，不壞。她年輕時候，在廠裡食堂幫過廚，人勤快，就是嘴笨，不會來事。後來老伴沒了，她就一個人過，靠廠裡那點撫卹金。她不跟人來往，就愛貓。那些貓，是她老伴沒了以後，她一點一點撿回來的。她說，貓是她的伴兒。
她撿貓，是出了名的。他往鍋爐房門口的石階上，磕了磕煙鍋子，廠區食堂倒泔水，她站在邊上，看見瘦貓，就撿回去。誰家不要的小貓，往她門口一擱，她就收著。她的屋，從裡到外，都是貓：炕上臥著貓，鍋臺邊蹲著貓，窗臺上趴著貓。她吃飯，先餵貓，貓吃剩了，她才吃。
有人問她，養這麼多貓幹啥？她說，它們沒人要。她說，她老伴也沒人要，她撿了他，他走了。貓來了，她撿了，貓陪著她。她說話，嘴笨，可摸貓的時候，手是輕的。
後來呢？
後來，王師傅說，九五年，她死了。病死的老，也沒人知道她啥時候沒的，還是那堆貓，圍著她的屋，叫了好幾天，才有人覺得不對，踹開門一看，人早硬了。她死在炕上，身邊圍著幾隻貓，黑的黑，白的白，擠在她旁邊，像守著她。
貓守著她？陸離問。
王師傅點了點頭：那會兒有人就說，貓是陰物，守著死人，是借屍還魂的前兆。後來出殯那天，不知咋的，傳出一隻黑貓從棺材上跳過的話。打那天起，貓臉老太太的傳說，就起來了。
貓從棺材上跳過？
誰知道真假。王師傅說，出殯那天，送葬的人不多，她沒兒沒女，就廠裡幾個老人，幫她張羅的。有人說看見黑貓跳棺材，有人說沒看見。可這話一傳出來，就收不住了。貓驚屍，老輩人都懂：貓是陰物，屍是殘陽，貓從屍體上跳過，陰陽一激，屍就詐了。
她詐屍了？
詐啥屍！王師傅說，她一個病死的老太太，棺材都釘死了。可架不住人傳啊。先是說她詐屍，後來說她臉變成了貓臉，再後來說她吃小孩。越傳越邪乎，最後連學校都提前放學了。那一年，哈爾濱的家長，都嚇壞了。
那她到底……
她死了。王師傅說，死得透透的。詐屍是假的，吃小孩是假的。可她那堆貓，是真的。她死了以後，那群貓沒人管，散到廠區，成了野貓。七年了，越生越多，如今廠區到處都是貓。白天看不見，一到夜裡，牆頭、屋頂、路燈杆底下，全是貓眼睛，綠瑩瑩的，一排一排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先生，你說，那些貓，是不是還記著貓婆？
貓婆的骨灰，陸離是在平房區最裡頭那間屋裡找到的。
屋門半掩著，落了厚厚的灰。屋裡，一張炕，一口鍋，一個櫃子。櫃子頂上，擱著一個骨灰盒，黑木的，落滿灰塵，上面壓著一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一個老太太，穿著藍布褂子，坐在屋門口，懷裡抱著一隻黑貓，身邊圍著一圈貓，黑的白的花的，擠得滿滿當當。老太太笑得眯起眼，一臉褶子。
這是貓婆。王師傅說，照片是她生前拍的。她沒兒沒女，骨灰沒人收，廠裡那幾個老人，就給她擱屋裡了。頭兩年，還有人來上炷香，後來，貓臉老太太的傳說越傳越兇，就沒人敢來了。這骨灰盒，在這兒擱了七年。
她這屋，陸離問，有人動過嗎？
動過。王師傅說，傳說最兇那陣，有人說是貓婆詐屍，怕她半夜回屋，就把她屋門鎖了。後來，又有小孩來，說看見貓臉老太太在屋裡，嚇得跑了。再後來，有人往屋裡扔石頭，砸了玻璃。這屋，七年沒人敢進，就這些貓，還回來，臥在屋頂上。
陸離在屋門口站著，看著那個骨灰盒。盒子上的灰，落得均勻，只有幾道貓爪印，橫一道豎一道，像是常來。
王師傅，他說，七年前，你們把她的傳說，傳得滿城風雨。她死了，詐屍了，吃小孩了。可這屋裡，她的骨灰，就擱在這兒，擱了七年，沒人收，沒人葬，還讓人砸了玻璃。
王師傅沒接話。他在門口站著，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上笑得眯起眼的貓婆，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臉，手指停在那一臉褶子上，說：先生，我們對不住她。
你們對不住她的，陸離說，不是沒葬她。是把她一個養貓的老太太，編成了一個吃小孩的怪物。她活著的時候，你們叫她貓婆，說她養貓是邪性；她死了，你們說她詐屍吃小孩，把她嚇唬孩子。她死了七年，你們怕了七年，可她，就是個愛貓的老太太。
玄哥兒在屋門口站著，看著那些臥在屋頂上的貓。
貓不跑，也不叫，就臥著，看著他。玄哥兒站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你們記得她，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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