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冷颼颼的西北風夾著沙粒,亙古不變地雕刻著本就支離的大地。
黃土高原嚴寒而漫長的冬天就要來臨,那真正溫暖的春天彷彿永遠可望而不可即……
雙水村高聳的山樑子上,正對著哭咽河的田埂邊,一個高瘦的身影微不可查地抽動了幾下,終於在傍晚的寒風中哼唧著坐了起來。
冷!
無力!
頭痛欲裂!
“孫少平”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眼神呆愣愣地望著山腳下殘喘蜿蜒的哭咽河,這已經是他三天以來第二次出現昏迷了。
一“覺”醒來,面前還是灰撲撲的陝北大地,三天時間,除了不敢自我了斷之外,他什麼法子都想過,但目前來看,自己確實是回不去了。
一個後世遭遇中年危機的職場牛馬,宿醉一場光陰流轉,一睜眼就成為了因為高考失利、飢餓與疲勞打擊而昏迷過去的孫家老二孫少平。
十一月的陝北大地涼意瘮人,尤其是山崗上正是吃西北風的好位置,孫少平瑟縮著緊了緊上身單薄的衣衫,認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眼前一陣發黑,麻桿一樣的身子在寒風中打了個趔趄,彷彿下一刻就要隨著北風飛起來。
這具身體太瘦了,瘦得令人心疼。
孫少平摁著造反肚皮的手掌能輕易握住自己的肋骨,一雙大長腿邁在下山的路上,每一步都在發軟下沉。
長期的身體虧空讓他但凡有點大動作,眼前就開始冒起金星。
顯然這並不是原來孫少平的作風,那是一個堅定的鬥士,一個擁有崇高的理想和堅韌的品質的優秀青年,頑強的意志力讓他能夠克服肉體上的孱弱。
但現在的孫少平不行,他並沒有原身的毅力,這三天即便他厚著臉皮滿世界蹭飯,還是被兩度餓暈過去。
身體條件一致的情況下,人的意志才是決定下限的重要因素,而他在這一點上一敗塗地。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孫少平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也認清了目前的現實,他明顯不是一個能完全吃苦耐勞的人!
而家中的條件並不能支撐一個突然奉行享樂主義的半大小子。
孫家目前嚴格意義上來講,家中足足有九口人!
半癱的奶奶,一輩子苦哈哈、老實巴交的父母,婚姻不幸的大姐,咬牙苦撐的大哥,嫁進來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的大嫂,初生的侄子,幼小小妹,兩個可憐的外甥……
姐夫王滿銀逛鬼一個,大姐在罐子村獨自拉扯兩個外甥,日子過得一言難盡,老孫家時不時要接濟糧食,或者將兩個孩子接到家裡餵養,才能保證女兒外孫女不至於餓死。
家中唯二的壯勞力只有孫玉厚和孫少安兩個,嫂子剛剛生下小侄子,也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
還有一個時常打秋風的二爸孫玉亭……
爛包的光景,一屁股的饑荒……
怎麼看怎麼絕望。
正所謂“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尤其是老孫家這種家裡人多,但壯勞力少的家庭,一年累死累活掙工分,地裡的收成交了軍糧、公糧、幹部糧,賣了愛心糧,剩下的勉強能維持住餓不死人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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