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舊的幹了,新的又淌下來,在晨光裡反著微光。
她一夜沒睡。從昨晚他出門之後,她就沒動過,就坐在門檻上等著。手裡的雪花膏盒子被攥得發燙,鐵盒邊緣被她用手指摩挲出一圈光滑的印子。
院門推開的那一瞬間,她猛地站起來。眼前的徐磊,棉襖前襟被撕成了布條,胸口三道血印子結了痂,後背撕開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染血的棉花。臉上糊著血,頭髮上結著血塊,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有老虎的,也有他自己的。
穆青撲進他懷裡,額頭撞在他胸口上,撞得他傷口一疼。但她的手已經死死攥住了他的衣領,像攥住了什麼一鬆手就會飛走的東西。臉埋在他胸口,身體開始發抖。先是肩膀,然後是手臂,然後是全身。她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個含混的、破碎的音節。那個音節被壓在她嗓子裡,出不來。她想哭,但眼淚憋了一整夜,真到了這一刻,反而掉不下來了,只是全身抖得像篩糠。
徐磊伸手摟住她的背,感覺到她的後背也在抖。
“打獵出了點小岔子。跟老虎打了一架。”
穆青從他懷裡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開袖子。小臂上四道深可見骨的抓痕結了暗紅色的血痂。她又去翻他後背的衣服,棉襖後背那道大口子裡,虎尾抽過的地方青紫一片,腫得老高。她伸手想碰,手指剛觸到皮膚又縮回來,像是怕碰疼了他,又像是怕自己碰到的是真的。她咬著嘴唇,眼淚終於下來了。
“我去燒水。你別動。就在這兒。別動。”
她翻出一件乾淨的舊棉襖,踮起腳尖,輕輕披在他身上。動作極輕,像是怕棉襖的布料碰到傷口都會弄疼他。
徐磊坐在門檻上,看著她在灶臺前忙活。她把水倒進鐵鍋裡,手抖得水瓢裡的水灑出來一半。蹲下來添柴,火柴劃了三根才划著。她往灶膛裡又塞了幾根柴火,火苗躥起來,映得她滿臉通紅。
他靠在門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還在疼,後背還在疼,手臂上的傷口被冷風一吹火辣辣的。但屋裡爐火燒得正旺,鐵皮煙囪裡傳來呼呼的風聲,灶臺上的水開始咕嘟咕嘟冒泡。這一切都是值得的。那頭虎,那場搏命,那一千五百塊,都是值得的。
他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沾著虎血,邊角被汗水浸得發軟。他把信封放在八仙桌上,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那一沓大團結。十五張,用皮筋箍著,整整齊齊。
“啪。”
他把錢拍在桌上,聲音清脆。瓷杯裡的水盪出一圈漣漪。
穆青轉過身,端著熱水盆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桌上那攤錢,嘴唇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目光從那沓錢上移到他臉上,又從他臉上移到那沓錢上,像是確認了好幾遍才敢相信這是真的。
熱水盆從她手裡滑落,砸在灶臺上,水花四濺。
一千五百塊。
十五張大團結,在八仙桌上攤開。
每一張都是簇新的,油墨味還沒散盡。
穆青盯著那堆錢,臉上的表情不是驚喜,是恐懼。
她的臉刷地白了。
白得跟供銷社門口被許大富調戲時一模一樣。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後腰撞在灶臺邊緣,搪瓷盆晃了兩晃,水灑出來,濺在她褲腿上。
她沒有躲。
眼睛還死死盯著那堆錢。
“磊哥,你跟我說實話。”
她的聲音在抖。
”。了道劫去是不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