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場四周削尖的木柵欄在暮色裡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四角的瞭望塔上各站著一個弓箭手,火把還沒點,人影在灰暗的天光裡顯得模糊而森然。
廣場上,監工們正在把最後一批礦石裝車。三輛牛車,每輛車旁邊站著兩個私兵,穿皮甲,腰間掛著長劍。
領頭的監工是個瘦高個,脖子上一道舊刀疤從左耳一直拉到鎖骨,礦工們當面叫監工大人,背後叫刀疤。
此刻刀疤正站在主樓門口,手裡攥著鞭子,眼睛盯著礦工排隊洗塵的隊伍,像是在數人頭。
“四十一個。”刀疤回頭對主樓門口的另一個人說。
那個人從門框的陰影裡走出來,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
霍夫曼,子爵領的管家,一個五短身材的禿頂胖子,肚子把皮上衣的扣子繃得緊緊的,臉上永遠掛著一層油光。
“四十一個。”霍夫曼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淡,像是在數牲口,“前幾日還有四十三人。少了兩個?”
“塌方埋了一個。還有一個昨夜咳血死了,今早抬出去的。”刀疤把鞭子在手裡折了兩折,“死的那個人,他的口糧扣下來?”
“扣下來。”霍夫曼拍了拍肚子上的灰,“明日你往鎮上去,再領幾個人回來,子爵大人來信了,這個月的礦石產量須得再加一成,北邊在打仗,鐵價漲了,大人說了,趁著價高,多挖些。”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礦工的命在這裡從來不是命,是消耗品,用壞了就換,用死了就扔,反正外面有的是餓得活不下去的流民,隨便給一塊黑麵包就能從人牙子手裡領回來一個。
林恩隨著隊伍領上一塊黑麵包,回了居住區,老黑已經來了。
“午夜,東北角,等換崗。”他壓低聲音對老黑說。
“知道。”老黑貼著他的腿走,尾巴垂著,但耳朵豎得筆直,“東西都準備了?”
“一把鐵釺,兩塊麵包。”
“這破面包根本扛不住一天,跑了之後能弄點肉吃嗎?我快忘了肉是啥味了。”
“跑了之後,你就是去吃龍肉我也不管。”
夜色沉下來的時候,礦場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瞭望塔上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礦工們擠在居住區的大通鋪上,幾十個人擠在一間四面透風的木棚子裡,鼾聲和磨牙聲混成一片,林恩沒有睡,他靠著牆坐著,膝蓋上橫放著那根從礦道里偷來的鐵釺,三尺來長,一頭被他磨尖了,能當短矛使。
老黑趴在他腿邊,眼睛半閉著,耳朵不停地轉動,捕捉著礦場裡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時間一點一點地走,月亮從雲層裡移出來,又移進去,林恩在心裡默數著時辰,一更,二更,三更快到了。
三更天是私兵換崗的時間,也是他等了整整四十天的那個空檔。
終於,瞭望塔上傳來一聲沙啞的吆喝:“換崗!”
林恩無聲地站起來,鐵釺握在手裡。
老黑已經先一步竄了出去,四條腿貼著地面跑,無聲無息地穿過廣場,停在柵欄東北角。
林恩跟在後面,弓著腰,貼著居住區的陰影走。
後背的肌肉繃得很緊,心跳在耳膜裡咚咚響,他算過這個動作幾十遍了,閉著眼睛都能走完,走到東北角,撬斷那根朽木,鑽出去,跑四十米進林子,四十米,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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