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漢克送走之後,林恩回到議事廳,把另一摞東西搬上了桌。
城堡賬房裡翻出來的賬本。
霍夫曼的,刀疤臉的,前幾任管家的,還有子爵本人偶爾來巡視時留下的批示。
有的用羊皮紙裝訂,有的只是幾塊打了孔的木板用麻繩串在一起,上面的字跡有濃有淡,有工整的抄寫體也有潦草得像是喝醉了酒寫的炭筆字。
林恩把所有賬本按時間順序排好,又從廚房搬了把矮凳,坐在窗邊,一本一本地翻開。
首先他要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這塊領地到底能產出多少東西。
礦石,木材,石料,木炭,獵物,野菜,麥子,黑麥,燕麥,醃菜,燻肉,麥酒,乾酪,鹽,蜂蜜,皮毛,粗布。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群人的勞動,每一筆產出都關係著這塊領地能養多少兵、撐多久、打多大的仗。
林恩必須把每一種物資的產量和消耗都算清楚,才能制定出一個合理的分配方案。
然後他遇到了一個比圍剿教會更棘手的問題:錢。
準確地說,是沒有錢。
帝國的金幣和銀幣在貴族和教會之間流通了幾百年,但底層百姓連見都沒見過金幣長什麼樣。
在礦場裡,礦工們用勞動換黑麵包,不存在“工資”這個概念。
在輔鎮和鐵脊鎮,鎮民們用木材換糧食、用獵物換鹽、用麥酒換粗布,偶爾有北邊來的行商經過,用銅板收幾張皮子,那些銅板也很快就被稅吏和管家收走了。
這套以物換物的體系在貴族統治下運轉得很順暢,不是因為貴族的治理水平有多高,而是因為貴族根本不關心底層的人怎麼交換物資,在貴族眼裡,所有的東西,地裡的麥子、林子裡的木頭、礦洞裡的鐵礦石,本來就都是他的,他想給誰多少就給誰多少,不存在“公平交易”,只有“分配”和“恩賜”。
但現在貴族被趕跑了跑了。
兩座鎮子和十幾處小據點裡,幾千號人每天都在消耗糧食、生產物資、互相交換生活必需品。
沒有人再用鞭子逼著他們幹活,也沒有人再用烙印告訴他們“這東西是老爺的”。
大家都是平等的,這句話林恩在廣場上說過不止一次,每次說的時候底下都是一片歡呼。
但歡呼完了,回到日常生活裡,樵夫砍了一擔柴想換鐵匠打的一把鋤頭,鐵匠要多少柴才覺得公平?
獵戶打了一頭野豬想換磨坊主磨的麵粉,野豬換麵粉按什麼比例?
以前這些事不用他們操心,管事的說了算。
現在管事的沒了,他們總不能什麼都來找林恩。
林恩看著面前攤開的賬本,揉了揉太陽穴,他的專長是戰術推演和戰略規劃,不是搞經濟制度設計。
但眼下這塊領地還遠沒有穩固到可以自己發行貨幣的程度。
帝國金幣和銀幣在貴族之間流通了幾百年,但底層百姓連見都沒見過金幣長什麼樣,更別說信任一種由兩個鎮子自己發行的新貨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