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織田作之助摸了摸領子(其實是關掉了變聲器)後開口,聲音恢覆了它原本的、太宰治魂牽夢繞的平穩音色,只是帶著一點乾澀,“你……還是這麼敏銳。”
簡簡單單一句話,如同解除魔法的咒語。
太宰治眼中的世界,彷彿在瞬間褪去了所有灰白,重新染上了色彩。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被巨大的、翻湧的情緒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眶發熱,視野迅速模糊。
他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要抓住什麼,又硬生生頓住,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
“……織田……作?”他再次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難以置信的確認。
織田作之助看著他,看著這個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下脆弱與仿徨的青年,眼神覆雜。有愧疚,有關切,有重逢的震動,也有面對這份過於沈重的情感的無措。
他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給出了那個太宰治期盼了無數個日夜的答案:
“嗯,是我。我還活著,太宰。”
話音落下的瞬間,太宰治像是終於被抽走了最後支撐的堤壩,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防備,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沒有撲上去擁抱,也沒有歇斯底里,只是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背靠在了冰冷的門框上,抬起手臂,用力抵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縫間,有滾燙的液體洶湧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浸溼了纏著手腕的繃帶。
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肩膀無法控制的輕微顫抖。
織田作之助站在原地,看著他,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他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太宰治消化這巨大的、足以顛覆世界的衝擊。
陽光靜靜地移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寂靜的地板上,緩緩交融。
而在會議室門外,並未走遠的江戶川亂步,正捂著嘴,翡翠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用氣聲對旁邊抱著手臂、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與謝野晶子興奮地比劃口型:
‘看!我就說!超—級—有—趣—的—吧!’
這麼說完以後,他猛地轉過頭,對仁王打手勢:‘我—就—說—他—會—哭!’
這確實超出了仁王的預料。
又或者,仁王心目中對太宰的遷怒依然未曾消失,所以他想的是——你是森鷗外的學生,不可能完全預料不到森鷗外的想法吧,而且最後你也趕到了織田的身邊,卻還是讓織田去和紀德對決了。既然如此,你不是親自“送走”他了嗎?
他心目中的太宰可以用“智多近妖”來形容,所以說太宰預料不到織田的結局,仁王並不太信。
可看起來,太宰確實很難過。
仁王嘖了一聲,吐出無意義的口癖音後,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會議室的方向,用口型無聲地說,‘別看了,給點空間。’
亂步撇了撇嘴,顯然覺得最精彩的“哭戲”部分還沒看夠,但也知道分寸,最終心不甘情不願地被與謝野晶子拉走了。走廊重新恢覆了安靜。
會議室內的寂靜,又持續了很久。
太宰治抵著眼睛的手臂終於緩緩放下。他的眼眶和鼻尖都泛著明顯的紅,睫毛溼漉漉地粘在一起,臉上淚痕未乾。但他已經不再顫抖,只是臉色蒼白得可怕。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織田作之助。這一次,目光裡沒有了試探,沒有了瘋狂的分析,只剩下一種近乎貪婪的、小心翼翼的確認,彷彿怕眼前的人只是一個過於真實的,一碰即碎的幻影。
織田作之助正要走上前去抱一抱他:這位友人的眼淚也在他意料之外。實際上,這段時間,他以情報屋線人的身份和武裝偵探社的社員相處時,也透過不同人的視角看到一個太宰治,於是在他眼裡,他時候,太宰治脫離了港口,成功洗白了身份,過上了不錯的生活——他以為,太宰已經像他希望的那樣,走向了自由。
但原來……原來,太宰這麼在意他嗎?
而太宰的眼神和表情,讓織田的動作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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