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值站在院外,前襟已然溼了大半,手裡佛珠轉動噠噠作響。
“大師緊張什麼?”衛昭打眼一掃,不急不緩問道。
“老衲身為寺院僧值,香堂走水驚擾佛祖已是罪孽,倘若公主再因此發生意外,天威降臨,叫老衲如何自處?”
冬夜寒風凜凜,他卻抬手不停擦汗,佛珠在指縫中轉得飛快。
衛昭隨意瞥看,念隨心起,“出家人當以五蘊皆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佛祖也好,公主也罷,皆是塵世因緣,大師如此謊言托賴,不慚愧嗎?”
手中佛珠驟然一頓,僧值抬頭望向門前又迅速低下,“佛門弟子以出世為懷,不著塵相,身無掛礙,將軍何以俗事相詰?”
朝前邁了半步,衛昭盯著面前這個大汗涔涔的僧人故意放慢語調:“心無掛礙應無掛礙故,遠離顛倒夢想,俗事怎可使大師著了塵世之相,這火究竟為何而來,說又何妨?”
僧值猛然握緊佛珠,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嘴唇翕動最終化作一聲輕嘆:“昔有國王,名曰哥利,將以血刃截割眾比丘,老衲身在佛門,面對闔寺眾僧豈能心無掛礙,望將軍原宥。”
衛昭驚愕,手在後背拈起,目光一掃而過,上前低語:“此間唯有你我二人,大師何以哥利王為懼?”
“佛曰:不可說……”僧值聞言一愣,雙手在胸前緩緩合十,“請將軍莫要再問。”
“倒是本官唐突了。”衛昭略微思索,淺笑一聲,“大師慈悲,以合寺性命為懷,本官不便強求,這樣吧,請再找一間僧房,但求清淨便於公主養病即可,大師應無掛礙了吧?”
僧值長長出了口氣,“將軍仁厚,貧僧這就去安排。”
待他走後,陳阿狗和老崔兩人從牆外的陰影中閃出,“頭兒,真的要換地方?可公主的身體……”
衛昭比劃著噤聲的手勢,四下望了一圈,這才沉聲道:“你二人跟上去看看,記著,切勿打草驚蛇。”
兩人對視一眼,“是。”
身影一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哥利王,有點意思,看來這萬佛寺中還真有些不能為外人道的東西。”
仰頭看著樹梢上那輪殘月,衛昭嘴角微微勾起,轉身回到院中。
姜芷的氣色已好了許多,呼吸也漸漸平緩,見衛昭進來扶著青黛手背,一點點挪動到院中的石桌旁。
“衛校尉接連幾日奔波不曾閤眼,勞苦功高。”她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遞了過去,“賞你了。”
衛昭忙弓起身抱拳,“香堂失火殃及殿下,已是惶恐,怎敢多言賞賜,請公主收回成命。”
“賞你的你就拿著,本宮送出去的東西斷然沒有收回的道理。”姜芷用帕子掩著唇輕咳兩聲。
“臣謝過殿下,只是這玉……”
“怎麼,瞧不上本宮的賞?還是說……”姜芷接過青黛遞來的湯藥,瞥了眼她,故作嗔怒,“覺得玉佩在本宮身上佩戴多年,沾了晦氣?”
“臣萬死不敢有此念,實因此玉乃殿下貼身之物過於貴重。”衛昭撲通跪在地上行了大禮。
姜芷手中的帕子“唰”地一甩,“起來吧,堂堂鎮國公世子還怕本宮吃了你不成。”
衛昭起身站在一旁靜靜等待。
“此玉名喚‘鎖心’,乃本宮滿月時母后所賜,從未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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