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連玉踟躕良久,忽然開口道:“其實,有一件事,之前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和平陽侯其實相識,且……有些舊怨。程跡這事,只怕是衝著我來的。”
這一路走來,對於謝連玉仇家遍地這件事,扶盈毫不意外。她將帖子隨手擱在桌上,不由道:“什麼舊怨?”
謝連玉從衣襟裡摸出一塊玉佩,成色如血,玉質溫潤,中間鏤空雕著一條盤龍:“你可還記得它?”
“血玉盤龍佩?”扶盈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這不是你的儲君信物嗎?你之前說,有人拿一座宅子跟你換你都沒換的那個。”
“嗯。”謝連玉微微頷首,“那個人就是平陽侯趙闊。”
扶盈怔了一瞬,從謝連玉手中取過血玉,對著光仔細端詳了許久,一邊看一邊搖頭:“就因為你拒絕了他,所以他懷恨在心?”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可思議,“這也太小心眼了吧。”
“我的確沒答應和他交換玉佩,不過……”謝連玉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他的宅子,確實是因為我沒的。”
扶盈把玩玉佩的動作停住,忽然轉頭看他。
謝連玉神色一派平靜坦然,這狀態扶盈太熟悉了。
從前在梁都時,一個錦州來的皇商看上了蘇家在城南的鋪面,託人遞話要買,他沒答應。對方僱了幾個潑皮整日堵在鋪子門口,逢客便攔,還買通蘇家一個打雜的下人,趁夜往庫房裡塞了幾匹來路不明的貢緞。隔日官差上門搜出了貢緞,鋪子裡的掌櫃和幾個夥計都被下了獄。
蘇訓聽到訊息後,約那皇商見了一面,親手給對方斟了盞茶,讓了兩成價,當場簽了契書將鋪面賣給那人,換了掌櫃和夥計出來。她當時聽說這事氣得不行,他還反過來寬慰她。
半個月後,她聽說了後續。
那皇商在錦州的三間鋪子幾乎同時出了事。先是總號庫房被搜出兩百匹貢緞,正是織造局三年前被水匪劫了的那批貨。另兩間分號則被查出了私鹽。一夜之間,三間鋪子全被封了。那皇商連夜從梁都往回趕,人還沒出城,就被官差以涉嫌劫掠貢品、販賣私鹽的罪名給緝捕了。城南那間鋪面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蘇家名下。
當時,她追問蘇訓是怎麼辦到的。他只是笑而不語,便如此刻這般氣定神閒、理直氣壯。
扶盈將身子往前探了探:“究竟是怎麼回事?”
謝連玉言辭閃爍,遲疑道:“這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扶盈愈發認真地盯著他,他做事向來不拖泥帶水,平時說話也從不這樣吞吞吐吐。這個態度太過反常。
見他不答,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趙闊一個祈國的宗親,要你的儲君信物做什麼?”
謝連玉面色顯出一些為難,沉默了好一會兒,緩聲道:“一次偶然,我路遇禾陽公主落水,將她救上了岸。她當時意識昏沈,隱約瞧見我腰間這塊玉佩的輪廓,事後就命人在城中尋找佩戴此玉的人。”
說著,他頓了頓,留意扶盈的反應。
扶盈卻只看著他,等他說下去:“然後呢?”
“平陽侯想借這件事攀附公主,他找到我,威逼不成,便改口說要拿一座宅院跟我換這玉佩。那宅院原是他從一個商戶手中強搶的,我瞧他那宅院來路不正,在趙頤面前隨口提了一句那宅子位置不錯,毗鄰鬧市,鬧中取靜。”
“所以,趙頤看上了?”扶盈聽到這兒,眼中浮起一絲不解,“但趙闊舍了宅子和你換玉佩,本就是想要個攀附公主的機會。如今宅子到了太子手裡,他攀上了太子,不是該更高興麼?”
“趙頤看中那宅子,原是想在那兒設個善堂,博一個體恤百姓的名聲。”謝連玉走到窗前,伸出手,淅淅瀝瀝的雨落在掌心,匯成細細的水流,“豈料那被強搶宅院的苦主日日跪在善堂門前哭訴,鬧得滿城皆知。趙頤騎虎難下,只得把宅院原樣退了回去。”
扶盈輕輕嘖嘆了兩聲:“這下面子裡子都丟盡了,趙頤想必氣瘋了。”
謝連玉“嗯”了一聲,將掌心的水流緩緩傾下,立在窗前:“趙頤回宮之後,命人查了那宅院的來龍去脈,趙闊強佔民宅的事被翻了個底朝天,連帶著先前幾樁壓下去的舊賬也一併被翻了出來。趙頤撤了他協理戶部的差事,將他趕回了蓮川。”
扶盈坐在桌前,單手支著下巴看他,一副瞭然模樣:“那在善堂門前哭訴的苦主定是你安排的吧?”
“那是真苦主。”謝連玉在她面前坐下,唇角卻沒忍住揚起來,“只不過,我讓人將趙頤在那兒的訊息轉告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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