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雨霖鈴》!
與方才《望海潮》的鋪陳壯麗完全不同。
當“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唱出時,河風似乎也知趣地變得溫柔起來,帶著那哀婉的歌聲,飄進無數聽客的心底。
旁邊一個搖著摺扇文士,對同伴嘆道:“柳三變一詞出,天下傳唱,歌兒舞女以得其新詞為幸。真真是‘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可惜他生前宦途坎坷,七年前已去。”
他的同伴笑答:“柳七官人若知身後有陳行首這般人物,將他的詞唱得如此動魂攝魄,傳遍這汴京夜夜笙歌,怕也能含笑九泉了。”
“快聽,這是《鶴沖天》!”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陳師師歌喉多變,竟將柳七這首抒寫功名失意的詞,唱得灑脫不羈,帶出了幾分傲岸……
段智元心中波瀾激盪。在大理,詩文是貴族雅士書齋裡的玩物,何曾有過這樣全民的傳唱?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二十年所學、所見,在此情此景前,顯得那麼單薄,那麼邊陲。
陳師師又唱了幾首小令,才在丫鬟攙扶下退入內室。樓下觀眾們仍覺意猶未盡,紛紛湧進勾欄瓦舍和酒肆,繼續今晚的歡愉。
段智元望著眼前這條光怪陸離、聲囂沸反的長河,胸膛裡充斥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飽滿感,又有一股淡淡的空虛。
羊苴咩城的夜,安靜,美麗,秩序井然,卻也……有些單調,有些冷清。
而這裡,東京汴梁,滾燙,轟鳴,濃墨重彩……活色生香到放肆。
一股強烈的渴望,在他胸腔裡衝撞。他想跳進這條河,融進這片光。
而不是隻做一個目瞪口呆的旁觀者,一個來自蒼山洱海邊的邊陲過客。
文樞相之前隱約透露的、官家或許準他入國子監讀書的口風,此刻變得無比誘人。
“公子,三更鼓響過了,咱回吧?”
段義在一旁提醒道,他自己也看得眼花繚亂,腳步發飄。
段智元回過神來,四人轉身往回走。
走到州橋附近,只見幾個巡夜禁軍,鎖著幾個醉醺醺、罵罵咧咧的漢子走過。
“直娘賊!御街也敢撒野!鎖回去醒酒!”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再不敢了!”
“呸!前幾日遼國使團的人在樊樓鬧事,都叫皇城司狠狠收拾了。你們算老幾?”
人群嬉笑著讓路,議論紛紛:
“又抓了幾個。”
“開封府最近可是下令整頓街市秩序呢。”
“那是,大理、天竺、回鶻的使節商隊都來了,萬國矚目,天朝上國的臉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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