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兵當然不會信。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的防範心理更上一層樓。散兵幾乎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拿出與其他執行官拉扯時的戒備來,認真聽你說話。
天氣一類的開場白,姑且可以被視作無實際含義的寒暄——淨善宮裡哪看得出來天氣好不好?好也與他無關。
食物姑且也算是正常的聊天範疇,但全是食物感覺就有點奇怪了。散兵聽著你從西紅柿炒雞蛋講到醋溜土豆絲,又從雞蛋羹講到披薩。
倒不是沒聽人聊過食物,但人們一般是在交流菜的做法,或是討論基本沒什麼人吃過的稀罕玩意兒。
你說的這些大多是些常見的菜色,散兵完全不明白有什麼專門和人交流這些的必要。但你似乎頗為真情實感,不像是有意在消遣他。
知道這些菜的味道,那你一定是吃過的,但你帶著近乎可以被稱作懷念的情緒,盛情讚美平平無奇的調味品和食材:
土豆、西紅柿、鹽、胡椒、牛奶,一直跟他講到教令院的人下班。
這很奇怪,散兵一邊猜測你是要用這樣的話題瓦解他的戒備心,其後另有用意,一邊敏銳地感知到反常:
人很少會注意到天天都能見到的東西。你說起食物的語氣堪稱歡快,但談到食材和調味品時,卻莫名壓著點沮喪——不明顯,常人大概會把這點低落的情緒忽略過去,捕捉不到你的破綻,但聽這些話的人是他,對散兵來說,這樣的程度已經夠了。
提瓦特從來不缺鹽,食材和調味品是生活所需的物資,賣貴了是沒人買的,城市裡買這些東西相當方便,偏一些的地方更不缺,因為基本上能自給自足——除非是真的特別偏,或者是真的沒有錢。
這兩種情況散兵都還算有點經驗。愚人眾什麼偏僻的地方沒被派過?
人偶不需要進食,但人類不行。人必須要吃飯,明明知道這一點,有些傢伙卻連自己的口糧都沒辦法保障——在運輸車上,但和人對接失敗的,路上被魔物打劫的……
那時候他一邊痛罵下屬,一邊有些頭大地給人收尾。
在遙遠的、遺落在踏韝砂的某段記憶裡,純白的人偶與世間的一切尚未結緣,身上沒有摩拉,求生的技能也實在少得可憐。
他跟著身邊的刀匠,觀察他們如何採購生活物資,也學習他們如何改善生活:
鹽一般不需要費心,有人的地方,少不了會有鹽,製鹽的方法也是現成的。糖可以做,甜甜花能摘得到,熬成糖也不算太麻煩……這些生活技巧他自己雖然多半不太用得上,卻也沒少學。有條件的話,連武器他都可以親手製備。
……但這兩種情況跟你應該都沒有什麼關係吧?
愚人眾算是情況特殊,有些僻遠的地方不得不去,但凡有的選,又有誰願意往生活不便利的地方跑?
你能繞開所有人對接未來的魔神,其他所有人都被矇在鼓裡,對此一無所知,你有這樣的本事,在哪裡吃不上飯?
按照散兵平時的風格,是該開口,引著你說出更多。但淨善宮並非僅他一人,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與你的對話還是不要被別人聽到為好。
這些輕快又瑣碎的話,像是輕飄飄的羽毛,他拿起一隻口袋,將它們連同自己的困惑一起,悉數關在裡面,等著獲得解答的那一天。
散兵一直在等著你說出真實來意。
第一天,你同他讚美家常菜。第二天,你說今天有很多雲。第三天,你說“跟他們魔神拼了。”
散兵緩緩打出一個問號,他默默在心裡刪掉之前的猜想:你?坎瑞亞的遺留,魔女會的魔女,不知名的魔神?
魔神可以排除,剩下兩個也沒多大可能。坎瑞亞的遺留不會每天惦記著家常菜,魔女會的魔女大概也不至於會為天氣苦惱,你聽起來實在和古老、優雅、神秘無緣,理所當然的,那麼你應該也不危險。
對自己的經驗過於自信,過早放下戒心,這是大忌。散兵當然不至於如此莽撞,但他心裡也確實放鬆了幾分——他現在有點相信你是來找他聊天的了。
他略加思索,終於試著在腦海中回應:“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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