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知曉他的心思,如若你知道他真實的身份……大概也不會與他聊到今天。
人類。散兵在心裡念著這兩個字。遲鈍的、奇怪的、鮮活的。
魔神爭鬥,擾亂你的日常生活,你氣呼呼。人們不知情,毀了你辛辛苦苦栽下的樹,你也氣呼呼。
你會說魔神的壞話,會生人類的氣,猶豫著要不要遷怒他。
“……你是魔神嗎?”某日你後知後覺地問他。
散兵壓下喘息,將聲音端得平平穩穩,“還不是。怎麼,和我說了那麼久魔神的壞話,現在才想起來問?接著說吧。”
“你是人類嗎?”又有一天,你沒精打采地問他。
“……不是。”散兵頓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哦”了一聲,“因為我今天不想和人類說話。”
這是在賭氣,於是散兵問,“那你是人類嗎?”
“我是人類啊。”你答得理直氣壯。
——不是魔神,又不是人類,那他到底是什麼呢?
你沒有追問。你好像根本就不在乎,甚至魔神和人類,在你眼裡本來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那種先天的,人們因為身份而產生的,對魔神的敬仰與畏懼,對同類的親近和信賴,在你身上找不到一點痕跡。
散兵幾乎是真的要相信,對你來說他也一樣——你不知道他是什麼身份,但你不在乎。
是人類,是魔神,又或者兩個都不是,那也一樣。
也只有在要說人壞話的時候,你才偶爾能想起來,禮節性地問一問有沒有需要避開的地方。
他早就不再試著套你的話,也沒有試著要去討你喜歡,你想要對他說的話,總是會對他說的,不是嗎?
散兵曾以人偶的身軀,去過提瓦特的諸多地方,即使是最幽暗的、不為人知的角落,以較常人數倍的歲月,經歷與見證著無數變遷。世人眼中再珍稀、難得的東西,也未必能讓他多看一眼。
可你不同,世界對你來說好像還是新的,值得你好奇、嚮往和驚呼。
“我跟你說,前兩天我看到了一片好漂亮的花。本來想在那叢花旁邊跟你聊天,結果說了幾句,總覺得花有些蔫巴巴的,然後我就換了個地方。後來我問了認識的姐姐,才知道那種花聽不了不好的東西。還好我跑得快!我晚上做夢都是,花聽了我說話枯萎掉,花的主人衝出來找我賠償……”
你回憶著,聽著耳機裡的悶笑聲炸毛,“笑什麼!不許笑!”
“抱歉。”少年從善如流,收了笑聲。
“那其實是野生的植物,其實應該沒有人會來找我賠償……不過也說不定,萬一就是養在野外的呢?”你小聲嘀咕。
這般嬌氣的花其實不是什麼稀罕玩意,璃月的琉璃百合就是這樣的物種,但你的反應卻實在有趣。少年從腦海中翻出花的影像,與素未謀面的你拼合在一起。
深處的記憶和遠方的想象讓他抽離出來,短暫地離開昏暗的殿堂,離開沈重的身體,好像他也隨著你的腳步,隨著你愉快的、激動的、沮喪的,甚至是有些懶洋洋的聲音,體驗著屬於你的經歷和片段。
這感覺很陌生,但並不讓他生厭。
你不是湧動著暗流的海。你的喜怒哀樂都鮮明,沒有什麼偽裝的成分。大江大河才需要戒備,小湖小溪往往只會讓人放鬆下來。
——但散兵是海,他暗流湧動、心思百轉,所幸你聽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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