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我陰差陽錯間,短暫地扮演過她的父親。黑魔王想著,推斷貝拉一定是一位嚴厲的母親。既然如此,他想著這兩人之間的相處,露出會心的微笑。
傳統家庭裡的父親排斥溫情的瞬間,於是母子之間的連線便也將父親排斥在外。好些父親在老了之後變得溫情脈脈,未嘗沒有想要進入母子之間緊密連線的意圖中。這樣一想,所謂“傳統”也不過是野蠻的遮羞布,其核心完全是自私的佔有、侵略與切割。
可是如今,仍是像孩子一樣看待世界的加爾卻成為一位“父親”,原本父親的意象被她自我吞噬、消化、替代,她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母親”,渴望將這個身份也吞入腹中。
大概所有的孩子都是這樣長大的。他們從父親身上取下一部分,託生在母親的身體裡,變成母親身上的一塊肉,被時間殘忍地切割下來。因為離開父親最早,於是也沒有什麼感情,吞掉父親變成成長的第一步。這也預示著所謂的“成人”。
孩子生長的第一步,殺死父親竟然才是“成人”,實在是令人感到荒謬。但是一想到父親在傳統家庭裡的野蠻意象,就好像也不奇怪了。
勇士總是在撲殺野獸,父親就是小家庭這個叢林裡最大的野獸了。他是與孩子爭奪母親“愛”的角色,在“愛”的戰爭中,人類擁有天然的殘忍。
孩子是天然愛母親的,好在加爾並不是貝拉特里克斯真正的孩子。她對於貝拉的愛仍然具有條件,也並非不可戰勝。
勇士渴望獵物,渴望更加強大的獵物,所以它必然會一次又一次遠離家庭去尋找,直到被無可戰爭的野獸吞掉,成為另一個“母親”或者“父親”。
加爾與貝拉的分離就像將一個“孩子”與“母親”分開,又在數年、數十年後令她們再次相見。母親的愛與孩子渴望獵物的愛互相重疊,才造成如今的亂象。
說起來,黑魔王是否也希望自己是另一隻獵物,作為弱小者縮在灌木的間隙裡,盯著叢林中那種橙黑相間的老虎威風凜凜的皮毛,看著它若無其事地打理身上粘連的草莖。
恐懼、欣喜、惴惴不安——他希望得到一個能夠被認同的身份,於是走到老虎面前,等待它的解答。
叢林裡的老虎此時吃飽喝足,用閒暇時間打理自己完美的皮毛。
老虎說:“如果我餓了,你就是我的獵物,如今我飽著,你就什麼也不是。”
黑魔王很想問:你什麼時候感到飢餓呢?
對於被捕食的渴望,對於被承認的渴望,對於答案的渴望,令他回想起上一個得到注視的時間,那時,他無限地接近耶穌。
如果我想要得到它的一切,我就必須成為耶穌。他想,我要向它證明我是耶穌,我要向它證明飢餓是值得的,它放棄我是錯誤的。
我必須是耶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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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魔王似是終於聽懂我的拒絕一般,以我從未見過的禮節表示已經到了離開的時候了。我來不及細想所謂“離開”是不是有什麼雙關的含義,他便站起身子,走到大門,伸出手利落地擰著把手。
伴隨已經老舊落伍的鳶尾和杏花紋路鐵門被推開,他走了出去。
貝拉抱緊我,將因為生病而略顯浮腫的臉頰埋在我的領口。她的嘴唇溫熱潮溼,呼吸像是一把鈍刀,一點一點摩挲我的脖頸。
貝拉說:“管他呢,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說不定晚上他又換了一個想法,就要跑過來把我們全部殺掉。”
說到這裡,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晦暗的神色。貝拉伸出指尖——帶著薄繭的僵硬手指就這樣任由身體裡的骨頭戳在我的臉頰上,對方的眼中含著無盡愛憐,“你說,美國的生活到底好不好?”
我不喜歡她這樣拐彎抹角地打聽的姿態,就說:“也就那樣。”
“哎呀,聽說那種鄉下地方的口音很重,買東西要走好幾公里呢!”
“你從哪裡看到的?”我問。
“電視呀。”她回答我,像是篤定一定會和我回到美國一樣。眼中亮閃閃的,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我是她的救命稻草,我知道,到了如今這般地步,她一定不會叫我脫離她的掌控。貝拉進監獄的時候正是青年,在其中蹉跎了十幾年,身體早就垮了,如今在巫師世界過著老鼠般的日子,必定渴望嶄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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