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姑氣得渾身發抖,想反駁,想說若是不本分、不忠,大可以在出詔獄的時候就一走了之了。她是大公子嫡母的陪房,又不是裴家的家生子。若不是為了看顧好大公子,誰稀罕跟著裴家遭這罪!
可她要是跟老夫人起了衝突,只有讓大公子跟著難堪。
啞姑把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算了。
老侯爺裴知山也沉默著。
秦氏的話他未必全然贊同,但他更不會在下人面前折損髮妻的威嚴。
哪怕裴家折了,也必要保持體統和上下尊卑。
蘇念晚見僕婦們都不吭聲了,這才冷著臉下令:“那就這麼說定了吧,周嬤嬤明兒——”
“周嬤嬤明兒就在棚裡歇著吧。”在油棚外頭的裴時序走了回來,打斷了蘇念晚,“傷了腰不亦再勞作。啞姑也留下照顧棠雪。”
“那人手……”蘇念晚有些著急。
“人手是不夠,只能勞煩……”
裴時序環視主支這群人。
不僅長房,連隔壁棚子偷聽旁觀的二房、三房也沒放過。最後才又落回蘇念晚身上,平靜的,“男丁們跟著我,女眷們就勞煩母親帶著出去。明兒除了祖父祖母,還有棠雪、月嬋,其餘的都出去尋吃食,找柴火。咱們裴家如今不分房頭,只分能不能出力。”
這話一齣,蘇念晚徹底愕住。原本還在幸災樂禍瞧熱鬧的二房夫人張蘭因、三房夫人李金珠更是本能抗拒。
“時序,這怕是不妥吧,”張蘭因率先坐不住了,皮笑肉不笑的,語氣愈發“推心置腹”,“剝樹皮、捆藤條的粗重活計莫說做了,咱們見都沒見過。這雨還不斷,萬一有個閃失豈不是更添亂子,再說……”
她瞟了眼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夫人秦氏,“主僕尊卑是祖宗定下的規矩。雖說裴家落了難,可若我說,哪怕落難,骨氣也要顧,否則會被世人嘲笑咱裴衣斷了脊樑!”
語氣相當義正言辭。
李金珠也趕緊附和,“是啊,時序侄兒,周嬤嬤傷了,就讓她在棚子裡休息是對的。但咱不是還有其他忠僕嘛,多辛苦些也就是了。何苦……”
裴時序靜靜聽著,臉上仍舊沒什麼表情。直到張蘭因和李金珠一唱一和地說完,他才開口,“二嬸、三嬸顧慮得是。”
張蘭因和李金珠臉上剛浮起一絲僥倖,隨即他話鋒一轉,“安全上是得緊顧著,所以女眷明天也不用往太深了去。只在營地近旁視線可及的地方。五人一組互相照應。”
二房三房怔住。
他卻繼續說:“但說到體統。裴家眼下最大的體統不是什麼尊卑有別,是闔家老小能全須全尾地走到崖山,留下血脈,不至闔族覆沒。”
“若因顧忌著那點嬌養體面,怕髒了手、累了身,就眼睜睜看著忠僕硬挨,那才是真正丟了裴家列祖列宗的臉,跟吸血的蠹蟲有什麼不同?”
“名聲……呵,咱們如今是朝廷案牘上記了名的戴罪之身。哪怕活著走到戍所,那裡也不會有人會曾經的府門而高看一眼,只會看你能否勞作,能否養活自己,能否不成為旁人的拖累。”
“從明天開始,無論長房、二房還是三房。但凡是我裴氏血脈,除了老弱無人可免。若真覺做不得,也無妨。”
裴時序說到這裡,目光掃過所有人,語氣愈發的冷:“那就留在棚裡。可是口糧、柴火分配也自當按出力多寡、貢獻大小來計,如此才算公平。大家意下如何?”
張蘭因氣得臉色煞白,剛想站起來駁了。一直依偎在她身邊的小女兒裴明芙扯了扯她衣袖,揚起笑臉,“母親,我願意出去採摘些野果子的。今天大姐姐不是也去了麼?她摘的野果子母親不是也吃了,甜的很,明日女兒去跟母親摘更甜的!”
張蘭因脫口而出:“那怎麼一樣,你大姐姐是——”
她想說裴月華是庶出,本就該多勞作。可眼下這情況要是再這麼挑事兒,肯定又會被裴時序抓住馬腳,顯得她刻薄。只能硬生生嚥下了後面的話,改口說是月華畢竟年長些,知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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