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寂靜無聲，只有人們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衣物摩擦的窸窣聲。等待的時間被這種肅穆的環境拉得格外漫長。水言等人的額頭漸漸滲出細汗，緊握的拳頭顯示出內心的緊張。尉遲正則微微閉目養神，手指在袖中輕輕捻動，彷彿在計算著什麼。
司空涵東靜靜觀察著這一切。這空置的法官席，這漫長的等待，本身就像是一種無形的下馬威，或者說，是“法”的威嚴的體現。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就在一些旁聽者開始有些不耐地交換眼神時，法官席側後方一扇隱蔽的小門無聲地打開了。
三位身著黑色寬袍、袍袖與衣襟處以銀線繡著法典天平紋路的老者，魚貫而出，步履沉穩地走向法官席。
只有三位。
五張象徵完整審判權的座椅，只坐上了三位法官。左右兩側的席位空置著，在滿廳肅穆與那三位黑袍老者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扎眼，彷彿某種不言而喻的缺憾或……常態。
三位法官年紀都在六十開外，鬚髮花白，面容嚴肅，眼神銳利而深邃，帶著長期執掌律法、裁斷是非所積累的沉凝氣度。他們走到座椅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先向著空置的左右兩個席位微微頷首致意，然後才緩緩落座。
居中的法官看起來最為年長，法令紋深刻，他輕輕拿起案桌上一個精巧的小銅錘，在同樣質地的銅座上不輕不重地敲擊了一下。
“鐺——！”
清脆而悠揚的金屬顫音在高曠的大廳中迴盪，瞬間壓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
“肅靜。”居中法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法嚴城高庭，現在開庭。審理案件：黛水城水言，訴尉遲糧行尉遲正，商事糾紛一案。由本席，及左右法官共同審理。”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過原告區和被告區。
“原告水言，陳述案情及訴求。”
“被告尉遲正，進行答辯。”
“本庭將依據法嚴城法典、商事慣例及雙方舉證，做出裁決。”
“現在，開始。”
一場看似尋常、卻可能決定著一個小城命運、也檢驗著一座大城靈魂的審判，在這座潔白、肅穆、冰冷而威嚴的大殿之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司空涵東站在水言身後，目光平靜地望向那高高在上的三位黑袍法官，望向他們身後那兩張空置的、彷彿訴說著無聲故事的座椅。
法嚴城的高庭，你的“法”，究竟有多“嚴”？水言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半步，抱拳環視一週，最後目光落在高臺上：“三位法官大人，諸位法嚴城父老。我水言，代黛水城三百餘戶漁民，狀告尉遲糧行尉遲正，惡意違約，盤剝弱小，哄抬糧價！”
他的聲音起初有些乾澀，但越說越激昂：“我黛水城地狹無田，世代以漁為生，與法嚴城‘尉遲糧行’素有以魚易糧之約，已延續十餘年！起初，一斤上等銀線魚，可換一石精米，公平交易，兩城皆安。可自去年春汛後，尉遲老闆便屢次壓價！先是一斤魚只換得八斗米，後又降至五斤魚換一石，到了去年臘月，竟要十斤魚方能換一石糙米！如今開春，更是變本加厲，開口便要十五斤魚才換一石最次的珍珠糙米！”
水言的聲音在高曠的廳堂裡迴盪，帶著漁民的憤慨和走投無路的悲涼：“我等曾問遍法嚴城大小糧鋪，價格竟都出奇的一致，皆比往年高了三倍不止！這不是惡意盤剝，又是什麼？這不是恃強凌弱，又是什麼？！”
他陳述時，高臺之上的景象卻近乎凝滯。中間法官的頭點得更低了，彷彿水言的控訴是最好的催眠曲。左邊法官終於掏完了耳朵，對著銀籤尖端吹了口氣，小心收起。右邊法官還在和那頁文書較勁，乾脆將它放下了，揉了揉眼睛。
桌案下的三名記錄官，筆尖在紙上划動得稀疏拉拉，偶爾湊近低語兩句，不知說到了什麼趣事，肩膀聳動，壓著低低的笑聲。
水言說完，胸膛起伏，緊盯著法官。片刻令人難堪的沉默後，中間法官終於掀了掀眼皮：“說完了？”
“說完了！請大人明斷！”
“嗯……”法官拖長了調子，“買賣之事，講究你情我願，契約憑證。你口口聲聲說尉遲正違約壓價，可有書面契約為證？”
水言一滯，臉色漲紅：“大人！我黛水城與‘尉遲糧行’交易多年，向來是口頭約定！”
左邊那位掏耳朵的法官嗤笑一聲，打斷了他，“高庭之上，只講法，不講虛的。口說無憑，你讓本官如何信你？尉遲老闆若真提了價，你嫌貴，大可去別家買，買賣自由，何來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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