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有筆，不如心裡有秤。】
姜曉禾覺得兩邊都說得對，又覺得兩邊都不對。
她想起了課堂上老師講的話，簡單案子看法條，複雜案子看價值。她當時不太懂，此刻她似乎有些懂了。
沈行知沒有說什麼，而是繼續主持庭審。雙方又進行了第二輪辯論，然後是最後陳述。
庭審從上午九點一直開到下午一點，沈行知才拿起法槌。
“鑑於雙方爭議較大，當庭無法達成一致，現在休庭，宣判日期另行通知。”
出了審判庭，王德福站在臺階上，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恍惚。剛才法庭上那些唇槍舌劍，他大半沒聽懂，“謝律師，陸律師，今天這個……能贏不？”
謝衡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該說的在法庭上都說了，該交的證據都交了。法官怎麼判，咱說了不算。但我可以告訴你，該做的，我們都做了。判決也不是今天下，過段時間才會出結果。你回去該吃吃該睡睡，別多想。”
王德福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那個……保險公司他們，可會告我？他們說要我還那50萬……”
陸澄白知道王德福不是在說笑，是真被這場官司嚇著了。當初簽字的時候被人哄著籤，現在告到法院，還要反過來擔心自己是不是犯了法。
“起訴是他們的權利，任何人阻攔不了，但是告不告得贏是另一回事。王師傅，你就記住一點，你交錢的時候沒人告訴你合同寫錯了，他們收錢的時候也沒說合同寫錯了，還按合同給你付了一個月的錢。這叫什麼？這叫以實際行動確認合同效力。他們要真去告你，那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陸澄白的篤定讓王德福踏實不少，“那行，咱們找個地方吃個飯。”
“不用了，”謝衡安擺擺手，“我們下午還有案子要討論，你也早點回去歇著。”
王德福又客氣了幾回，便不再勉強，道了別後騎電動車走了。
“走吧。”
謝衡安掏出車鑰匙，他那輛帕薩特就停在法院路邊。陸澄白拉開副駕的門，姜曉禾上了後座。謝衡安發動車子，上了主路才開口，“你說宋淮之有沒有說到點子上？”
陸澄白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是聰明人，知道合同文字對他不利，所以拼命往意思表示上靠。‘文字誤載’這個說法確實繞開了格式條款解釋規則，問題是他們拿不出證據證明當初雙方的真實意思是什麼。”
“沈法官會怎麼判，你心裡有數嗎？”
“不好說，”陸澄白睜開眼睛，把座椅往後調了調，“法律上的邏輯鏈條對我們是利好的，就看她是更傾向於形式正義還是實質正義了。”
謝衡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車子拐進律所附近的那條街，兩側的鋪面是各種小吃快餐，中午這會兒正是熱鬧的時候，外賣騎手穿梭不停。謝衡安找了個車位停下，三人下了車，就近進了一家快餐店。
店面不大，七八張桌子，牆上貼著選單，謝衡安要了碗牛肉麵，陸澄白和姜曉禾各點了份蓋飯，又加了碟涼拌黃瓜。
等菜的工夫，陸澄白給姜曉禾倒了杯水，“今天聽了一上午，有什麼收穫？”
姜曉禾雙手接過杯子，認真想了想，“跟學校裡教的不太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謝衡安笑著問。
“學校教庭審流程，教的是舉證、質證、辯論，一套一套的。但是今天庭上我看下來……”姜曉禾斟酌了一下措辭，“發現好多時候根本不是法條的較量，就是看誰能把話說到法官心裡去。”
謝衡安笑了一聲，“小姜，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你知道庭審最怕什麼樣的律師嗎？不是法條背得熟的，也不是口才特別好的。最怕的是那種，說了半天，法官聽不進去。你說的是法律，法官想的是案子。這兩件事有時候是一回事，有時候不是。你得先讓法官覺得，判你贏是公正的，然後再去找支援你的法條。學校裡教的是框架，是原理，但庭審是人與人之間的博弈，策略、節奏、臨場反應，這些東西光靠看書學不會，得多跟庭、多揣摩。”
菜上齊後，陸澄白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這就是紙上得來終覺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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