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浮生一直在寒冰地獄，一心苦修，想要參透逍遙道的真諦，他照著上古神典裡的記載，一遍遍打磨自己的道心，摒棄所有的俗念情慾，卻始終摸不到門檻。他偶爾也會跟小唯說自己的困惑：“逍遙道講究自在隨心，無拘無束，我斷了所有念想，摒了所有慾望，為什麼還是參不透？”小唯那時候總是靠著他的手臂，指著外面呼嘯的冰風笑：“大人本來就是一塊石頭，天生就待在這兒一動不動，你連什麼是人間煙火都不知道，怎麼知道什麼才是自在？”
那時候浮生只當是小唯在說笑逗趣，並未深究其中真意。直到這幾個月來，他靜坐於寒冰地獄之中，耳畔聽著彩雀從外界零零星星傳來的訊息——有書生十年寒窗終於赴京趕考，有農夫在春日裡吆喝著耕牛翻墾土地，還有山野間的狐狸懶洋洋地躺在草坡上曬太陽打盹。這些看似尋常的塵世片段，卻像一顆顆細小的石子，輕輕投進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起初只是微微的漣漪，漸漸地，那一點埋藏心底的疑惑竟悄然生長，絲絲縷縷地纏繞交織，最終在他道心深處，結成了一個沉甸甸的、怎麼也解不開的結。
這一日，浮生調息完畢，周身神力流轉平穩，寒冰地獄的凜冽之氣也暫時退去。他抬眼望去，正看見小唯與彩雀傳訊，靈力的微光在她指尖輕輕躍動，如同春日裡初綻的暖陽，柔和而溫煦。那光芒映在她臉上，將她素來清冷的眉眼也染上了一層淺淺的暖意，連嘴角都帶著一抹放鬆而真切的笑意，彷彿連這萬古冰寒之地，也因這片刻的溫情而顯得不再那麼孤寂森嚴。
浮生靜靜看了片刻，心中那團糾纏已久的困惑再度浮現，如冰層下的暗流，無聲湧動。他終於開口，聲音在空寂的冰獄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緩：“小唯，你曾說，逍遙在心，不在形跡。那我問你——逍遙道，究竟是什麼呢？”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凝著霜華的手上，又緩緩抬起，望向遠處無邊的玄冰，“我在這寒冰地獄，枯坐了三百年。三百年來，我斬斷塵念，隔絕外擾，一心淬鍊神力，道心似鐵，寒冰如鏡。神力確是日益精純深厚，可那道門檻……那道通往真正逍遙之境的門檻，我卻始終無法邁入半步。”他的語氣裡透出幾分極少流露的迷茫與自疑，彷彿長久以來的篤定出現了裂痕，“會不會……我從一開始所求的方向，就錯了？”
小唯收了靈識，轉過頭看著他，寒冰地獄的光透過玄冰照在浮生的臉上，他原本冷硬的石頭輪廓，此刻也帶著一點柔和。小唯坐過來，靠在他身邊說：“我一個妖，不懂你們神仙的什麼逍遙道。可我覺得，逍遙不是把自己關在一個地方，斷了所有念想吧？你看彩雀說，人間的漁夫打完魚，會在河邊喝酒，喝醉了就躺在草地上睡覺，不管明天能不能打到魚，那是不是逍遙？青丘的小狐狸，春天去摘花，冬天去睡懶覺，不用管天庭的規矩，不用管地獄的刑罰，那是不是逍遙？”
浮生愣住了，他修行了幾十萬年，逍遙道在他心裡從來都是“無念無求，忘情棄欲”，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逍遙居然是打魚喝酒、摘花睡覺這些俗世的事情。他坐在玄冰上，想了整整三天三夜，想起自己當年在天庭，位列仙班，受萬人朝拜，卻要天天遵守天條，一舉一動都不能出錯，那時候不自由；後來犯了天條被打入寒冰地獄，天天想著悟道，一心要突破境界，把自己困在“悟道”這兩個字裡，原來還是不自由。原來他追求了一輩子逍遙，卻從來沒有真的隨心活過一天，他被“逍遙”這兩個字綁住了，怎麼可能真的逍遙？
想通這一點的瞬間，浮生只覺得胸口那團纏了幾百年的鬱結“咔嚓”一聲，像被凍得太結實的冰面裂開了縫，風順著縫鑽進去，一下子就吹散了所有憋悶。周身原本沉凝的神力忽然活了過來，順著經脈嘩嘩淌，每一寸骨血裡都透著鬆快，他低頭看著身邊正拿著冰屑捏小狐狸玩的小唯，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笑著說：“你說得對，是我鑽了牛角尖。”
話音落的時候，他周身忽然浮起一層溫潤的金光，那金光不似往昔那般凌厲，反倒柔和得如同初陽，順著他的衣袍、指尖，緩緩流淌出來，浸滿了整間冰屋。金光所過之處，那萬年不化的玄冰彷彿被暖泉浸潤，堅硬的稜角都透出軟軟的暖意，冰壁上甚至凝結出細密的水珠，晶瑩閃爍。就連屋外那道維持封禁的陣法金光，感應到這股源自本心、圓融無礙的力量，也與之共鳴，跟著亮了好幾個度，光芒流轉，不再冰冷。
小唯正捏著冰屑，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她指尖一鬆，那些晶瑩的碎屑簌簌掉在了地上。她睜大了眼睛望著浮生，眸子裡映著滿室溫暖的金輝，先是怔愣，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淹沒，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雀躍：“你……你突破了？”
浮生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最後一絲滯礙也煙消雲散。他朗聲一笑，那笑聲裡是幾百年來未曾有過的暢快與釋然，伸手便將她緊緊摟進懷裡，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他的聲音透過胸腔傳來，低沉而安穩，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與篤定：“是啊，突破了。原來真像你說的，逍遙哪裡是斷情絕欲，是心裡不綁著東西，身邊有想要的人，走到哪兒都是逍遙。” 他頓了頓，將她摟得更緊些，彷彿要確認這份真實，“從前我以為放下便是空，如今才懂，放下執念，才能裝下真正重要的。有你在這兒，這冰獄也可以是桃源。”
外面的罡風還在刮，嗚嗚打著旋兒蹭過冰壁，可冰屋裡暖融融的，聚靈陣繞著兩人轉，帶著純淨靈力，把滿室都浸得軟軟的。三百年冰獄枯坐，原來不如身邊人一句話點醒，原來這世間最安穩的逍遙，從一開始就擺在他面前，只是他繞了那麼久，才終於看清。
